吃完饭,黄玲站起来收拾碗筷。她把盘子摞起来,碗摞起来,筷子收拢,端起来往厨房走。韩流也站了起来,跟在她后面,把她手里摞得太高的碗接过去两个,端进厨房。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黄玲洗碗,韩流擦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从燃气热水器里流出来,冒着热气。韩流站在她左边,一高一矮,挨得很近。他的胳膊肘时不时碰到她的肩膀,每一次碰到,两个人都装作没有感觉,谁都没有躲开,谁都没有说什么。

    黄玲把洗好的碗递给韩流,他接过去,用干抹布擦干,摞在旁边的架子上。两个人的配合算不上默契,但也不生疏,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各干各的,各忙各的,谁都不碍谁的事。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他们挨得太近了。不是刻意的,是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站在一起,想不挨着都不行。

    黄玲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军装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汗味。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洗。

    韩流能闻到她头发的味道。她松松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那种香的,是那种干净的、清爽的、闻了让人心里踏实的气味。他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碗洗完了。黄玲把水池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用抹布擦了擦灶台。韩流把最后几个碗放进碗架里,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黄玲转过身,往卫生间走去。她要洗手,洗掉洗洁精的滑腻感。卫生间在门口东面,不大,一个洗手池,一个马桶,一个淋浴喷头。墙上新装了一个燃气热水器,方方正正的,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擦一点香皂,慢慢地搓着手,手指缝、手背、手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见了韩流。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新安的燃气热水器?”他问。

    黄玲搓着手,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嗯。”

    “很贵吧?”

    “一千二。”

    韩流沉默了一秒。一千二,他三个月的工资还买不了一个燃气热水器。他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方盒子,又看了一眼黄玲的背影。她的手指在水流下慢慢地搓着,很仔细,像在手术台上洗手一样,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他走过去。不是走进去,是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他能看见她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白白的,细细的,有几根碎发贴在上面。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帮她把那几根碎发拨开,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黄玲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脸在她肩膀后面,很近,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的,沉稳的,但那沉稳底下……她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在南疆的山洞里,在卫生队门口的走廊里。

    但今天,在这个狭小的卫生间里,在热水器嗡嗡的声响中,在那个一拳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的瞬间,她忽然不想压了。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她的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卫生间的马赛克上,一滴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