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青的老花镜又戴上了,他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第三,房颤心室率控制。对于合并严重肺功能不全的房颤患者,心室率控制的目标不是转复窦律,而是把心室率控制在每分钟八十次左右。用药首选洋地黄类西地兰,缓慢静脉推注,既能有效控制快速房颤,又不会过度抑制心肌收缩力。这是此类患者最安全的用药选择。”

    黄玲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第四,呼吸道维护。这是最关键的一条。中枢性镇咳药,包括可待因,对于慢阻肺、肺气肿患者,绝对禁用。这类药物会直接抑制呼吸中枢,对于本身呼吸功能衰竭的患者,就是致命药。正确的祛痰方案是使用氨溴索,配合体位引流,全程保持呼吸道通畅,从根源上避免呼吸抑制风险。”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陈明青脸上扫过。陈明青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第五,并发症防控。二十四小时实时监测心电、血压、血气分析,及时纠正水电解质紊乱。一旦出现呼吸衰竭前兆,立刻启动人工通气辅助,把病情恶化的风险降到最低。”

    黄玲说完了。她靠在椅背上,两手放在桌面上。

    陈明青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看着面前本子上记的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黄玲。他的目光变了。刚才看黄玲的时候,他看的是一个年轻的、外院的、心外科的医生,客气但带着审视。现在他看黄玲的时候,目光里多了认可。一个老专家对一个年轻医生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黄主任,你的这个方案,很全面,很细致,每条都切中要害。”陈明青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氧疗的流量控制、抗生素的选择、心室率的控制目标、呼吸道维护的核心要点、并发症的监测防控,每一条都符合规范,每一条都针对李秀英的具体情况。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最大程度减轻患者痛苦、延长生存时间。”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戴丽华,又转回来看黄玲。

    “如果当初按这个方案治疗,李秀英不会在住院第四天就因为呼吸抑制而心跳骤停。她可能会多活几个月,甚至一两年。而且那几个月的生存质量,会比用可待因的时候好得多。”

    戴丽华的脸瞬间变白。

    陈明青没有注意到戴丽华的变化。他看着黄玲,又多说了一句。

    “黄主任,你这个方案,我可以拿去给我们科里的年轻医生做教学案例。慢阻肺合并房颤的老年患者,治疗方案就该是这样的。”

    黄玲微微点了点头。“陈主任过奖了。这是规范治疗的基本要求,不是我独创的。”

    陈明青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戴丽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请来的专家,她寄予厚望的陈明青,亲口承认了黄玲的方案是规范的、有效的、可以作为教学案例的。她最后的、唯一的、翻盘的机会,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刘长河看着戴丽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戴丽华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戴丽华抬起头,看着刘长河。她的眼睛红红的,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没有了。”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转过身,往门口走去。步子有些踉跄,一步一步地走。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刘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陈明青。

    “陈主任,今天辛苦您了。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陈明青站起来,跟刘长河握了手,又转向黄玲,伸出手。“黄主任,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黄玲握住他的手。“陈主任客气了。您是前辈,我应该向您学习。”

    陈明青笑了笑,拿起公文包,跟着王学军走出了会议室。

    刘长河看着黄玲。

    “黄主任,你今天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治疗方案很规范,很全面。你回去忙吧。”

    黄玲站起来,把听诊器重新挂在脖子上。“刘副院长,那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