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军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把纸放回桌上,看着戴丽华。

    戴丽华的声音平稳。

    “陈主任的意见是,李秀英这个病人,基础疾病重,心肺功能差,即使没有可待因的失误,预后也不乐观。慢阻肺、肺气肿合并房颤,心功能已经处于失代偿的边缘,规范的抗感染、氧疗、控制心室率治疗,只能延缓病情进展,不能逆转。也就是说,这个病人,不管谁来治,都很难有根本性的好转。”

    她停了一下,看着王学军的表情。王学军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安静地听着。

    戴丽华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王科长,我想说的是,即使当初我允许黄玲会诊,即使黄玲知道不该用可待因,她也未必能拿出一个有效的治疗方案,让李秀英的病情明显好转。可待因的错误,是加速了死亡,但不是导致死亡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李秀英的病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

    王学军靠在椅子上,两手放在桌上,看着她。

    “戴主任,你的意思是,即使没有可待因的错误,李秀英也活不了?”

    戴丽华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陈主任的意见是这样。我不是心内科专家,我不敢自己下这个结论。但陈主任是沈城心内科的权威,他的话,应该有分量。”

    王学军没有接话。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戴丽华脸上。

    “戴主任,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陈主任的评估意见吧?”

    戴丽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些。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王学军。

    “王科长,我想请你转告刘副院长,转告院领导班子。可待因的错误,我认。这个错误,不管怎么处理,我都接受。但阻止黄玲会诊这件事,如果黄玲本人也拿不出一个比现有方案更好的治疗方案,那我阻止她的后果,就没有那么严重。不能把这个当成我的一条重罪。”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我现在请求恢复我的职务和处方权。我愿意接受医院的任何处分,记过、降级、扣工资,都行。但停职、停处方权,这个处分太重了。我是一个医生,我不能看病、不能开药、不能下医嘱,我待在家里,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王学军看着她,他在医务科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医疗纠纷,见过太多被停职的医生。有的人来闹,有的人来哭,有的人来求,有的人来威胁。但戴丽华不一样。她不闹不哭不求不威胁,她带着一个专家评估意见来,用专业的、理性的、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为自己辩护。

    但王学军心里清楚,这个逻辑有一个漏洞。

    “戴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向刘副院长汇报,向院领导班子汇报。”王学军开口,“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即使黄玲拿不出一个让李秀英根本好转的方案,她会不会犯可待因的错误?”

    戴丽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王学军没有等她回答,便说:

    “戴主任,三位外请专家的会诊意见里写得清清楚楚,黄玲不可能犯可待因这个错误。她不犯这个错误,李秀英就不会因为呼吸抑制而加速死亡。不会在住院第四天就心跳骤停,不会让陈旭做半个多小时的心肺复苏,不会让家属跪在走廊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