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老戴,你这么说,我心里更不好受。”
他顿了顿,看着戴景凯,目光里有尊重,有歉意,也有一丝无奈。
“老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总军区医院的院长,也是医院党委书记。组织上把这一摊子交给我,是信任我,是把几百号医护人员、几千号病人的命交到我手里。我不能把这份信任,当成自己的权利,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看了一眼戴丽华,又转回来看戴景凯。
“丽华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院领导班子集体研究的,是三位外请专家独立会诊后得出的结论。可待因用于慢阻肺患者,这是原则性错误,任何一个医学院的学生都知道。丽华是内科主任,她不应该犯这个错误。”
戴丽华的头低得更深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
张献忠继续说:“而且,不只是用药的问题。陈旭提出请黄玲会诊,丽华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黄玲是心外科医生,未必懂心内科。但三位专家的意见已经明确了,黄玲不可能犯可待因这个错误。丽华拒绝的不是黄玲,是一个能救病人命的会诊机会。”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重了一些。
“老戴,我不是在批评丽华。我是在跟你说事实。这些事实,医院要查,要核实,要定性。丽华要配合,要交代,要承担该承担的责任。这是程序,是规矩,不是我张献忠一个人能改的。”
戴景凯听完,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很苦,茶叶放多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久久不散。
他放下茶杯,看着张献忠。
“献忠,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丽华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有任何意见。”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丽华从小没妈,我工作忙,顾不上家,她领着弟弟,吃了不少苦。她这个人,要强,争强好胜,什么都想争最好的。这个性格,是我惯出来的。我对她有亏欠,总想补偿她,她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干什么就让她干什么。我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性格会害了她。”
他的声音有些涩,但他还是说完了。
“献忠,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她,不是让你从轻处理。我只是想说,我这个当父亲的,有责任。”
戴丽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洇湿了裤子的布料。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张献忠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觉得眼睛有些酸。
“老戴,我跟你说件事。”语气缓了一些。
戴景凯看着他。
“黄玲从轮战区回来之后,我给她办公室打过电话,说想给她简单搞个庆功表彰。她在轮战区做了三十多台心脏手术,救了几十个战士的命,这个成绩,值得表彰。”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戴景凯摇了摇头。
“她说,张院长,谢谢您的好意。但心外科刚建科,事情太多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事上。我是医生,我的任务是治病救人,不是开庆功会。”
张献忠看着戴景凯,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老戴,黄玲这个人,跟你想的不一样,跟丽华想的也不一样。她不争不抢,不攀附不站队,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该干的坚决不干。心外科从无到有,不到一年时间。轮战区半年,三十八台心脏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她从来不提这些,从来不炫耀,从来不在领导面前邀功。”
他看了一眼戴丽华,戴丽华还低着头,眼泪还在流,但她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丽华,你跟黄玲共事这么久,你了解她吗?”张献忠问。
戴丽华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说她了解?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黄玲。她一直把黄玲当成对手,当成敌人,当成一个需要被打压、被排挤、被赶走的眼中钉。她从来没有想过,黄玲可能只是一个纯粹的、只想治病救人的医生。
张献忠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
戴景凯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张献忠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献忠,天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张献忠转过身,看着戴景凯,点了点头。“老戴,我就不留你了。丽华的事,你放心,医院会公正处理。该查的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到位,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戴景凯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戴丽华跟着站起来,她的腿有些软,站了一下才站稳。她低着头,跟在父亲后面,没有看张献忠。
周琴从卧室出来了,送他们到门口。“老戴,有空常来。丽华,你也来。”
戴景凯点了点头,换好鞋,推开门,走了出去。戴丽华跟在他后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父女俩身上,戴景凯走在前面,步子很慢,背有些驼。戴丽华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想起……
走出楼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戴景凯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着,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大门口走去。
戴丽华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她转过身,追上了父亲的脚步。父女俩一前一后,慢慢走出了家属楼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