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响。

    张献忠没有催,三位副院长也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悦欣第一个合上了病历。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着张献忠。

    “张院长,我看完了。”

    张献忠点了点头。“王主任,您请说。”

    王悦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说话了。

    “我先说结论。这个病人,如果按照规范的诊疗路径来处理,是有很大可能避免死亡的。现有的治疗方案,存在明显的、原则性的错误。”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赵志林的眉头皱了一下,刘长河的指在桌面上动力一下。常大刚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戳在纸上。

    王悦欣翻开病历,指着医嘱单上的某一页。

    “患者有二十多年的慢性支气管炎病史,五六年的肺气肿病史,入院时血气分析提示二氧化碳分压偏高,说明她的呼吸功能已经处于代偿的边缘。对于这样的病人,中枢性镇咳药是绝对禁用的。”

    她的手指在医嘱单上点了一下。

    “可待因口服液,每次十毫升,每日三次。这个药用在这个病人身上,直接抑制了呼吸中枢。呼吸被抑制了,二氧化碳排不出去,缺氧更重了。缺氧导致心肌严重缺血,快速房颤恶化为室颤,最终心跳骤停。”

    她合上病历,看着张献忠。

    “张院长,这不是治疗,是加速死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立安放下手里的病历,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王悦欣厚一些,带着一种老医生特有的沉稳。

    “我同意王主任的意见。可待因用于慢阻肺、肺气肿患者,是原则性错误。这个药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任何一部用药指南里,都是明确标注禁用的。我不是针对开药的医生,我是说,这个错误不应该发生。”

    他翻开病历,找到入院记录那一页。

    “患者入院时,诊断已经很明确了。慢阻肺急性发作,肺气肿,房颤。治疗的重点应该放在两个方面:一是控制感染,改善通气,纠正缺氧;二是控制心室率,预防心功能恶化。可待因既不能控制感染,也不能改善通气,更不能控制心室率。它唯一的作用,是止咳。但在这个病人身上,止咳的代价是呼吸抑制,是二氧化碳潴留,是心肌缺血,是心跳骤停。”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刘芳。

    “刘主任,你在心内科干了一辈子,你说说,这个药用得对不对?”

    刘芳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病历,翻到医嘱单那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可待因口服液,每次十毫升,每日三次”。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涩。

    “不对。这个药用得不对。”

    她没有多说,但这五个字,比她多说一百句都有分量。她是心内科的老主任,她的话,没有人能反驳。

    张献忠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问题。

    “三位专家,如果这个病人没有用可待因,按照规范的方案治疗,她能不能活下来?”

    王悦欣和赵立安对视了一眼。赵立安做了一个“你先说”的手势,王悦欣便先开口了。

    “张院长,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但以这个病人入院时的状况,如果治疗规范,大概率不会在住院第四天就发生心跳骤停。慢阻肺急性发作合并房颤,是心内科常见的病种,不是罕见的疑难杂症。规范的抗感染、规范的氧疗、规范的控制心室率治疗,大多数病人是可以稳定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