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赵志林第一个开了口。他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这种事情他有经验,也有责任第一个发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三个女人面前,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三位同志,我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赵志林。你们母亲的事,我们医院非常重视。病人去世,我们也很痛心。但医疗工作是非常复杂的,病人的病情发展有很多不确定性。你们说的会诊的事,我们需要调查核实。如果是我们医生的责任,我们绝不袒护。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你们能冷静一些,给我们一些时间。”

    大姐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松动。“赵院长,我妈妈住院四天,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天用了什么药,哪一天病情有什么变化,哪一天谁说了什么话,都在病历上写着。你们要调查,现在就查。病历就在你们医院,不用等。”

    赵志林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张献忠,张献忠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既没有示意他继续说,也没有示意他停下来。

    刘长河站起来了。他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长,管纪律、管人事、管思想工作。这种事情,他也得说话。

    “三位同志,我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长刘长河。你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我要说一句公道话。戴丽华同志是内科主任,她对病人的治疗方案,是基于她的专业判断。至于这个判断是否正确,需要专家来评估。你们现在就说她间接致使你们母亲死亡,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我们医院会组织专家进行医疗事故鉴定,如果是医疗事故,我们会依法依规处理。但如果不是,你们也要尊重医学的规律。”

    二妹的眼泪突然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刘长河。

    “尊重医学规律?我妈妈肺气肿、房颤,房颤控制不住会心跳骤停,这是医学规律吧?你们戴主任连这个都不懂,她有什么资格当内科主任?你们医院让一个不懂心内科的人管心内科,这也是医学规律吗?”

    刘长河被问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因为二妹说的是事实,房颤控制不住会增加心跳骤停的风险,这是心内科最基本的常识。戴丽华不懂心内科,这也是事实。他没办法为这两个事实辩护。

    常大刚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看着三个女人,又看了看张献忠,心里在盘算着该不该说话。他是主管行政后勤的副院长,医疗纠纷这种事,按理说跟他关系不大。但他知道,今天这个场面,他不能完全当哑巴。

    “三位同志,”常大刚开口,语气是那种典型的和稀泥式的,“我是副院长常大刚,主管后勤的。医疗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说一句公道话。你们母亲去世了,我们都很痛心。但闹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先回去,医院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该赔偿的赔偿,该处理的人处理。你们这样闹,对你们自己也不好。”

    大姐转过头,看着常大刚。她的目光不凶,不狠,但有一种让常大刚很不舒服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失望。一种对人性的、彻底的、不再抱任何幻想的失望。

    “常院长,我们没有闹。我们站在这里,好好说话,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没有动手。这叫闹吗?你们院长办公室里坐着四个领导,我们三个女人站在这里,叫我们闹?”

    常大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说话了。

    张献忠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大姐脸上移到二妹脸上,从二妹脸上移到三妹脸上,从三妹脸上移到赵志林脸上,从赵志林脸上移到刘长河脸上,又从刘长河脸上移到常大刚脸上。

    他在看,在听,在想。

    他不是在想要不要处理戴丽华。戴丽华的事,从心内科没有主任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他是在想要怎么处理,才能在公事和私事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儿子要结婚,戴丽华是未来的儿媳妇,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一棍子打死。但李秀英死了,家属找上门来了,他也不能装聋作哑。

    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三个女人。

    “三位同志,你们说的,我都听清楚了。”

    张献忠说完,看着姐仨两秒。

    “你们母亲去世,医院有责任。这个责任,我们不推。你们说的会诊的事,戴主任的处理方式,确实有问题。这个问题,医院会认真调查,严肃处理。”

    大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等,等他继续说。

    “赔偿的事,按照国家规定来。该多少是多少,医院不会少一分。你们提出的要求,只要合理合法,医院会尽量满足。”

    张献忠停了一下,看着三个女人的脸。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你们母亲的死,不是某一个人造成的。是体制的问题,是管理的问题,是医院没有把心内科管好的问题。这个责任,我作为院长,也有份。”

    办公室里安静了。赵志林看了张献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刘长河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常大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姐站在那里,看着张献忠,有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硬。

    “院长,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是个明白人。但我妈妈死了,这是事实。说再多话,她也活不过来了。我们不要别的,就要一个公道。戴主任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医院该赔偿多少,就赔偿多少。我们不闹,但我们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献忠点了点头。“好。你们先回去,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医院会给你们一个正式的答复。”

    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三个副院长,然后转过身,拉着二妹和三妹,走出了办公室。

    门没有关。张献忠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沉默了很久。赵志林、刘长河、常大刚三个人坐在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张献忠的手上,落在那支没有盖上笔帽的钢笔上。

    他伸手把钢笔拿起来,拧上笔帽,放在笔筒里。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放下茶杯,看着那三个副院长。

    “继续开会。心内科的事,今天必须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