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看了王秀秀一眼,目光不重,但王秀秀读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别说了。王秀秀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把脸对着墙壁,不让自己再看秦晓东那张涨红的脸。

    黄玲转过身,看着陈旭。

    “陈医生,这个病人住院四天,之前的治疗情况,你给我说说。”

    陈旭抬起头,看着黄玲。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他的声音稳了一些,毕竟是做了三年主治医的人,该扛的时候,他知道得扛。

    “患者李秀英,五十九岁,女性,退休工人。因反复咳嗽、咳痰二十余年,加重伴心悸三天入院。既往有慢性支气管炎病史二十多年,肺气肿病史五六年。入院查体双肺呼吸音粗,可闻及散在干湿啰音,心率一百二十次,心律绝对不齐。心电图提示心房颤动。”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入院后给予抗感染、化痰、平喘治疗,西地兰控制心室率。住院三天,咳嗽好转,痰量减少,但房颤控制不理想,心室率逐渐加快。今天早上心率一百四十次,患者自述心慌明显。我请示了……”

    他的话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往秦晓东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请示了上级医生。上级医生指示,继续抗感染、止咳化痰治疗,暂不调整抗心律失常药物。十点二十三分,患者突发心跳骤停,我立即开始心肺复苏,同时叫人通知上级医生和戴主任。心肺复苏持续二十八分钟,除颤三次,肾上腺素三针,胺碘酮一针。自主循环未恢复。”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黄玲。

    黄玲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她在脑子里把陈旭说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老慢支、肺气肿、房颤、心室率逐渐加快、西地兰效果不佳、没有调整抗心律失常药物、突发心跳骤停。

    这些关键词在她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终点,是李秀英青灰色的脸和监护仪上那条直线。

    “梁启华呢?”黄玲问。

    陈旭愣了一下。“梁医生昨天去北京了,他爱人做手术,他请了七天假。”

    黄玲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秦晓东,秦晓东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简易呼吸器,脸还是红的,目光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叫他。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向陈旭。

    “陈医生,你把病人推回去吧。死亡证明你开,病历写好。有什么需要我签字的,随时来找我。”

    陈旭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李秀英的脸,青灰色的,半睁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他想起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她还跟他说“陈医生,我这心慌得厉害”。他当时说“大娘,您别着急,我们正在想办法”。他还没有想出办法,她就已经不在了。

    “黄主任,”陈旭开口,“这个病人,如果早一点调整治疗方案,早一点控制心室率,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黄玲知道他要问什么。

    黄玲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陈医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先把病人推回去,把该办的手续办了。回头有空了,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复盘这个病例。”

    陈旭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把李秀英脸上蒙着的简易呼吸器拿掉,把她胸口的电极片撕下来,把她手臂上的留置针拔掉。

    秦晓东终于把手里的简易呼吸器放下了。他放在推车的栏杆上,放得很轻,像怕发出声音。然后他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去。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像一个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