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你是心内科的老人了,业务能力全院公认。我想推荐你担任心内科主任。你觉得怎么样?”
梁启华看着她,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表现出激动。
他看着戴丽华,几秒后,开口了。
“戴主任,谢谢您的信任。但我不能当这个主任。”
戴丽华的笑容僵了一下。
“为什么?”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松弛了。
梁启华的语气很平静。
“我爱人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家里的事已经占了我不少精力,再当主任,我顾不过来。您还是找别人吧。”
戴丽华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审视。梁启华的爱人身体确实不太好,这个她知道。但那不是最近的事,是好几年的老毛病了。以前刘芳在的时候,也提过让他当副主任,他没拒绝,只说“考虑考虑”。现在让他当主任,他就拿爱人的身体说事?
“老梁,你爱人的情况我知道。但主任的事,你可以先兼着,日常工作让下面的人多分担一些。科室的发展方向、业务建设、人才培养,这些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把关。”
梁启华摇了摇头,态度不硬,但很坚定。
“戴主任,我不是谦虚,是真的顾不过来。心内科现在病人多,危重病人也多,我光是管好自己的一摊就已经很吃力了。再当主任,我怕误事。”
戴丽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医院有意见?对我不满意?”
梁启华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戴主任,我对医院没有意见,对您也没有不满意。我就是觉得,心内科现在的管理方式,有问题。”
这话说得很直接。戴丽华的手指停住了。
梁启华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心内科是一个独立的二级学科,有自己的专业特点和发展规律。让一个不懂心内科的人来兼管,让一个年轻的主治医来临时负责,这个状态,对心内科的发展不利,对病人的诊疗也不利。”
他看着戴丽华,目光坦荡。
“戴主任,您问我为什么不当这个主任。我告诉您实话。我不是不能当,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心内科现在需要的不是换一个主任,是改变现有的管理体制。心内科应该独立成科,或者跟心外科合并。只有这样,心内科才能真正发展起来,心外科的病人来源才能顺畅,病人的救治才能及时。”
戴丽华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没想到梁启华会说这些。她以为他最多就是推辞一下,她再劝一劝,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可他不但拒绝了,还把话说得这么透……不是“我不能当”,是“我不想当”,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认为应该改变管理体制”。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硝烟,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峙感。
“老梁,你的意思是,你希望心内科归心外科领导?”戴丽华的声音有些发紧。
梁启华摇了摇头。“我不是希望心内科归谁领导。我是希望心内科的病人能得到最好的救治。心内科的病人,尤其是那些需要手术的病人,最好的救治方式,是心内科和心外科无缝对接。现在的管理体制,两个科室之间隔着一层管理壁垒,对接起来磕磕绊绊。这不是制度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顿了顿。
“戴主任,我不是针对您。我是觉得,心内科的现状,必须改变。”
戴丽华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停着,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分析着梁启华这番话背后的含义。他不是在拒绝主任的职位,他是在表达立场……他站在黄玲那边,他希望心内科和心外科合并。
这个立场,比她预想的要鲜明得多。
她以为梁启华只是一个业务能力强、脾气硬的老医生,对权力没有兴趣,对站队更没兴趣。但现在她看明白了,他不是没兴趣,是他有自己的判断。他判断心内科和心外科合并对病人有利,他就支持;他判断她兼管心内科对科室发展不利,他就反对。
他不会因为她推荐他当主任就改变立场。他不是那种人。
“老梁,”戴丽华终于又说,语气有些涩,“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主任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我。”
梁启华站起来,把听诊器重新挂在脖子上。
“戴主任,您不用再考虑了。我说了,顾不过来。您还是找别人吧。”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戴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心内科的病人,每年都在增加。需要手术的,也越来越多。如果因为管理体制的问题,耽误了病人的救治,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他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戴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
她不懂心内科,梁启华说什么她听不懂,她说什么梁启华也懒得听。他们之间没有那个默契,有的只是客客气气的疏离和公事公办的冷淡。
这样的人,她怎么能让他当主任?
可她不让他当,张献忠就会把心内科划走。她让他当,他不当。
戴丽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