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韩流在刚才陈建搬来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

    “坐吧。”黄玲说。

    韩流坐下了。凳子发出一声“吱呀”

    “你瘦了。”他说。

    黄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

    “是瘦了。”韩流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回来,“比在山洞的时候瘦了。”

    黄玲没有接这个话。她低下头,把桌上那本打开的笔记本合上,摞整齐,推到一边。

    “心外科现在怎么样?”韩流问。

    “挺好。”黄玲说,“开科一周多,做了一台手术,刚才那四个战士,心脏B超做完了再看恢复情况,应该都没问题。心外科现在已经正常运转了。”

    韩流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黄玲,我跟你说个事。”

    黄玲看着他。

    “轮战回来,事情太多了。”韩流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向军部、军区提交完整的轮战总结,战损、战果、战术得失、协同问题、后勤保障短板,每一样都要写,写完了还要做战例复盘。全师立功受奖名单要审定,谁来立功、谁来受奖、谁报一等功、谁报二等功,都要一个一个过。”

    他顿了顿。

    “伤员那边也要跟。救治、安置、康复,要协调军内外医院,跟进重伤员的治疗。评残定级要组织,转业、退伍、休养、重返岗位,每一样都要对接。重伤致残的、生活困难的,要亲自过问,协调兜底。牺牲官兵的抚恤与善后,也要盯着。”

    他像在汇报工作,黄玲听得出那些庞杂而沉重的事务。

    一整个师的轮战善后,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落在师长和政委的肩上。

    “我知道了。”黄玲说。她没有说“你辛苦了”,也没有说“注意休息”。她知道说那些没用,他不会因为她说了就少干一点,也不会因为她说了就多睡一会。她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她知道了,让他不必在她这里再费口舌解释。

    韩流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你呢?”他问,“心外科这边,还有什么困难?”

    黄玲摇了摇头。“没有。张院长支持,常副院长配合,设备到位了,人员齐了,病人也会陆续来。挺好。”

    韩流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走了。师部那边还有一堆事。”

    黄玲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在光线里缓缓飘动。

    韩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肩膀,或者她的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黄玲。”

    “嗯。”

    “好好吃饭。”

    黄玲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也是。”

    韩流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

    黄玲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门口。

    下午三点,张献忠坐在院长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水,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

    他上午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在食堂吃了碗面,回到办公室又批了厚厚一摞文件。这会儿总算清闲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九月底的阳光下午依然热情,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