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好,眼睛弯下去的程度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黄主任?回来了,请坐。”戴丽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黄玲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时间寒暄,也不想寒暄。她和戴丽华之间不需要寒暄,那些客套话只会浪费时间。

    “戴主任,我来是为了上午的事。”

    戴丽华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

    “上午的事?什么事?”

    “我带徒弟去心内科听诊。秦晓东医生说,要您开条。”

    戴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黄主任,心内科的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刘芳主任上个月退休了,现在心内科没有主任,由我兼管,你也知道,心内科原本就归内科管理。秦晓东是我让他临时负责日常事务的,他做事谨慎,按规矩来,没有错。”

    黄玲看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戴丽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

    “黄主任,我不是不让你带人来听诊。但你想想,心内科的病人,都是心脏病患者,病情复杂,需要安静休养。如果每个科室的医生都带着学生来交叉听诊,今天心外科来,明天心胸外科来,后天呼吸科来,那心内科不乱套了?病人还怎么休息?”

    她温和的笑了笑,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讲道理。

    “黄主任,你也是科室主任,你应该理解我的难处。内科八十四张床位,二十多个医生,三十多个护士,每天的门诊量、住院量、会诊量,都排得满满的。我不是不配合你,是要按规矩来。你说是不是?”

    黄玲听着,没有打断她。戴丽华的话,每一条听起来都有道理,按规矩办事、维护科室秩序、保障病人休息。

    可黄玲知道,这些“道理”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拒绝,是拖延,是把心外科挡在心内科门外的墙。

    “戴主任,我理解你的难处。”黄玲开口了,“但心外科刚开科,门诊还没有排班。病人来源,主要靠各科室转诊。心内科的病人,是心外科最重要的转诊来源之一。我带徒弟去心内科听诊,不是为了抢病人,是为了让他们熟悉心内科的病例类型,提高诊断水平。这对心外科的工作有好处,对心内科的病人也有好处。”

    她顿了顿,看着戴丽华的眼睛。

    “戴主任,心内科和心外科,不是竞争关系,是协作关系。心内科的病人需要手术,转给我们;心外科术后的病人需要长期用药、随访,转回心内科。这是最正常的医疗流程,也是最符合病人利益的安排。”

    戴丽华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把交叉的双手分开,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又喝了一口水。

    “黄主任,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规矩就是规矩。不是我不通融,是我要对心内科的病人负责。你带学生来听诊,一次两次可以,三次四次呢?其他科室看见了,也来学你,我怎么管?”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黄玲,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被逼到了一个不得不得罪人的位置。

    “黄主任,我希望你能理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黄玲看着戴丽华,戴丽华也看着黄玲。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硝烟,只有两团被压得很深的、谁都不愿意先翻脸的客气。

    黄玲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护士申进半个身子,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脸上有些急。“戴主任,急诊科打电话来,有一个急病人,需要您去会诊。那边说情况不太好,请您马上过去。”

    戴丽华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她看着黄玲,语气温和而无奈。

    “黄主任,你看,你的事,我们改天再谈。好不好?”

    她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又拿起一个病历夹,夹在腋下。动作利落。

    黄玲站起来,看着戴丽华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

    “戴主任。”黄玲叫了一声。

    戴丽华停下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个得体的笑容。

    “改天是哪天?”

    戴丽华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笑了笑,说:“等我有空了,让护士通知你。黄主任,你先回去吧。”

    她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黄玲站在办公桌旁边,她站了几秒,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有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叫了声“黄主任”,她点了点头。有几个医生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欲言又止。

    黄玲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走出内科病区,上了楼,回到心外科办公室。

    王秀秀正在办公桌前,整理从筹备办公室搬回来的东西,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黄玲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戴丽华说,改天再谈。”

    王秀秀的眉头皱了起来。“改天?改到哪一天?她这不是拖吗?”

    黄玲没有接话。她把缸子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心内科现在没专业人管理,心外科收编心内科。”

    王秀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把心内科,抢过来。”

    王秀秀走过来,在黄玲对面坐下,看着她。

    “心内科现在没有像刘芳那样的资深医生,戴丽华根本就不懂心内,秦晓东啥样你还不知道,他在医学院时,临床偏重的是外科。”黄玲说。

    王秀秀蹙蹙眉,“戴丽华不会放心内科的。”

    黄玲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找院长谈,谈到他同意,心内科要么归心外,要么独立,绝不能让不懂心内的医生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