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行:“韩流:来信收到。我挺好,勿念。”
十一个字。加上“韩流”两个字和冒号,十三个字符。他数了。不是刻意数的,是眼睛扫过去就数出来了。字写得不小,但就是少。少到他觉得她是不是还有第二页。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去,目光往下移。在“勿念”的下面,空了两行,然后是一行字。
“想和你一起回家。”
七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十八个字,写满了一张信纸……不是字多,是字大,不是字大,是间距大,每一行都空得很开,像是怕他看不清,又像是在故意拉长这封信的长度,让它在视觉上不要显得那么单薄。
韩流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想和你一起回家。”
这句话,比他写的那句“我很想你”,多了一层意思。“想你”是想念,是此时此刻的心情。“想和你一起回家”是承诺,是未来,是两个人共同的归处。不是“你回家”或者“我回家”,是“一起回家”。一起。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不是那种大笑的、张扬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得意的笑。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赢了;像是跑了一个五公里,拿了第一;像是打靶打了十环……不,比那些都得意。那些是军人的得意,这个是韩流的得意,是一个男人从心爱的女人那里得到回应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得意。
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从洞口斜射进来的阳光。阳光透过纸背,把那些字的笔迹照得清清楚楚。“想和你一起回家”这七个字,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画中间的墨水比两边深,像是写的时候想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落了很重的笔。
他看见“回”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小小的停顿,他看见“家”字的最后一捺,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翘,不是那种规矩的、方方正正的捺,是那种带着一点弧度的、像是有人在笑着写的捺。
他把信纸放下来,折好,折成原来大小,放进信封里。然后他拉开作训服的拉链,把信封放进左侧胸口的暗袋里。暗袋有扣子,他扣好,拍了拍,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他把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回地图前面。
老丁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在地图上标着什么。他看见韩流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把红蓝铅笔递给他。
“看完了?”
“嗯。”
“写了几页?”
韩流接过笔,没有说话。
老丁笑了笑,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看电报。指挥所里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电台在响,参谋们在图上作业,电话偶尔响一声,被接起来,简短地说几句,又挂掉。
韩流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红蓝铅笔,目光落在那条被他描了四遍的等高线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峻,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下左侧胸口。
老丁从眼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按着胸口的手,嘴角又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电报。
韩流把右手从胸口拿开,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这一次,他画得很准,一笔到位,没有描,没有犹豫。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电台的声音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但他的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还在那里。
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