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从破口一侧的健康心肌穿进去,穿过肌层,第一针。拉紧。血止住了一些,但还在渗。第二针。在第一针旁边,同样的深度,同样的间距。拉紧。血止住了大半,只有少量的渗血了。第三针。把前面两针之间的缝隙补上。拉紧。血止住了。
伤口被三针褥式缝合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血再往外冒了。心肌还在跳,缝合线下面的肌肉随着心跳一收一缩的,没有撕裂,没有松动。
黄玲盯着那个缝好的伤口,看了看。没有出血。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针都缝得均匀,每一结都打得牢固。然后她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
“冲洗。”
王秀秀递过生理盐水。黄玲接过来,用注射器抽了盐水,轻轻冲洗了一下缝合的地方。
她看着监护仪。血压开始回升了。心率也在往下走,波形比刚才稳了,是有力的、规则的跳动。
蒋金铭站在一旁,看着黄玲的背影,看着那颗在缝合线下面稳稳跳动的心脏,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黄玲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心脏跳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走到器械台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里。
王秀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水。黄玲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她捧着搪瓷缸子,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还插着引流管的年轻战士,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输血袋里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关胸。”她说。
陈建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活。他麻利的完成了接下来的缝合。
王秀秀在收拾器械,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装进医疗废物袋里。
蒋金铭走过来,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纪连臣。他的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的液体在缓缓地流动,暗红色的,量不多。
蒋金铭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纪连臣的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黄玲,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黄主任,他……他活了吧?”
黄玲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能活。”
蒋金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是医生,他不应该在病人面前哭,但他忍不住。他守了这个战士一个多小时,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滑向死亡的边缘,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打电话,等人,等专家来,等黄玲来。她来了,做了手术,把人救活了。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黄玲摇了摇头。“不用谢。血是你们师部的人献的,气胸引流是你做的。人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蒋金铭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黄玲转过身,走回手术台边,低头看着纪连臣。他还在睡着,麻醉没有醒,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慢。引流瓶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滴,一滴,两滴,三滴。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一下……
她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王秀秀跟过来,站在她旁边。
“黄玲,你刚才手抖了。”王秀秀的声音很小。
黄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虎口有些发红,是被持针器硌的。
“那个破口,再深一点,就扎到前降支了。”黄玲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扎到前降支,神仙也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