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好好养。三个月之内不能剧烈运动。”黄玲说。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了,但她还是又说了一遍。

    高云霄点了点头。“黄主任,我记住了。”

    病房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救护车,是军用卡车,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有人从车上跳下来,脚步声踩在红土地上,沙沙的。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粗犷而响亮:“高云霄!好了没有?部队来接你了!”

    高云霄把钢笔放进挎包里,拉好拉链,把挎包背在肩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几个人……陈建、周志强、吴晓敏、赵小燕、王小军、黄玲。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你们救了我的命,想说我会好好活着,想说我会考上军校,想说我会成为一个让你们骄傲的兵。但这些话太多了,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陈建点了点头。“走吧。”

    周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吴晓敏的眼圈红了,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赵小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王小军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高云霄,保重。”

    高云霄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秒,然后又迈开了步子。走廊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头。他走出医疗用房的大门,阳光一下子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绿色的,车身上蒙着一层红土。车厢后面站着两个战士,穿着作训服,背着枪,看见他出来,咧嘴笑了。

    “副排长!上车!”

    高云霄爬上车厢,在帆布篷下面坐下来。他回过头,看着医疗用房的那扇门。门里面,走廊的尽头,站着几个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消散在上午的阳光里。

    车子缓缓地驶出大门,拐上边防公路。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树影斑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高云霄坐在车厢里,把挎包抱在怀里,手指摸着拉链,摸了一遍又一遍。包里装着油笔、笔记本、饼干、山楂片、钢笔。那些东西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隔着帆布,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和温度。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挎包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卡车越开越远。医疗大队的营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灰白色的墙,灰色的瓦顶,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山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高云霄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还是那样蓝,云还是那样白,山还是那样绿。他把手伸进挎包里,摸到了那支钢笔。笔杆是凉的,金属的,写着“心外科赠”三个字,很小,但他用手指摸到了。

    他攥着那支钢笔,看着窗外飞逝的山影,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他活着。他要回去。他要考军校。他要成为一个让他们骄傲的兵。

    医疗大队的晚饭时间是五点半。

    南疆的天黑得晚,五点半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山尖上。

    医疗大队的食堂设在营房东边的一排平房里,到了饭点,炊事班把饭菜打到大铁桶里,各班排派人来打回去吃。病房里的病人行动不便,由护士统一打饭送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