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目光一直在高云霄身上,从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到他胸口那件军装,到他脚上那双崭新的解放鞋,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他确实好了,确实能走了,确实不会在半路上出问题。

    高云霄被这么多人围着,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就是回部队。”

    陈建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给你的。路上用。”

    高云霄接过来一看,是一支油笔。蓝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夹,笔芯是黑色的。笔杆上印着几个小字,看不清是什么,但能看出来不是便宜货。高云霄把笔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笔杆,喉头滚动了一下。“陈医生,这……”

    “拿着。”陈建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你回去之后要写报告,排里的战后总结,用得着。”

    高云霄把笔小心翼翼地放进军用挎包的侧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周志强走过来,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他。笔记本不大,巴掌见方,摸起来挺软。

    “这个送给你。你不是说你要考军校吗?记笔记用得着。”

    高云霄接过笔记本,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几行字,是周志强的笔迹,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的——“高云霄同志留念。心外科周志强。一九八六年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愿你走向更远的地方。”

    高云霄看着那行字,眼睛有些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合上笔记本,也放进挎包里,跟那支油笔放在一起。

    吴晓敏挤过来,把那小包饼干塞到他手里。“给你。路上饿了吃。”

    高云霄低头看着那包饼干。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几块圆圆的饼干,是那种老式的动物饼干,有小兔子、小老虎、小熊,虽然做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什么。他认识这种饼干,小时候吃过,甜丝丝的,脆脆的,咬一口掉渣。

    “吴护士,你这是从家里带来的吧?”高云霄的声音有些发紧。

    吴晓敏点了点头,笑了。“我妈寄来的,寄了好大一包。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高云霄知道她在撒谎。她不是吃不完,是舍不得吃,攒着,留着给伤员,给出院的人。他把饼干攥在手里,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赵小燕走过来,把那两卷山楂片塞到他手里。山楂片红红的,卷成筒状,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山楂片”三个字,还有几个小字,看不太清。

    “开胃的。你回去要是吃不下饭,就吃两片。”赵小燕的声音很小,说完就退回去了,站在吴晓敏身后,露出半张脸。

    高云霄把山楂片也放进挎包里。挎包已经有些鼓了,他用手按了按,把东西压紧,拉好拉链。

    黄玲走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黑色小盒子递给他。

    高云霄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尖,笔尖上刻着花纹,很细,很精致。笔杆上刻着几个字——“心外科赠”。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就这三个字。但高云霄知道这是谁送的。他抬起头,看着黄玲。黄玲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眼神是冷静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病例。今天的眼神是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在看一个……一个她救回来的、她牵挂的、她希望他好好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