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天,黄玲感觉手被松开了。

    “方医生说你明天一早回去?”

    “嗯。”

    “路上注意安全。我让边防支队再派车送。”

    黄玲点了点头。

    韩流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黄玲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韩流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耳边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去睡一会儿。那边有行军床。”他朝卫生队角落里指了指。

    黄玲摇了摇头。“不睡。守着。”

    韩流没有勉强她。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卫生队。

    门帘晃了几下,慢慢停了。

    黄玲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淡淡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散。

    方医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递给黄玲,一个自己端着。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水,看了黄玲一眼,什么也没说。

    黄玲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不烫。她捧着缸子,靠着椅子,看着廉海平稳起伏的胸口和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她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二十三岁的侦察排长,守着这条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命。他活着,她才能安心回去。

    南疆有句下雨便是冬的说法,外面下起了雨。

    冷气从山洞门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山洞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的光昏黄,电台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的,发报声已经停了,指挥所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值班参谋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韩流从指挥所走出来。

    廉海的手术做完后,他回指挥所召开了个作战会议的预备会,听取了各团当天的战况汇报,又和参谋长把明天的作战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事情做完了,人也散了大半,指挥所里只剩下值班的人。他本来应该去睡一会儿,方医生说他至少需要睡四个小时,不然明天撑不住。但他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她……?

    他走出指挥所,穿过那条连接指挥所和卫生队的窄窄的通道。大概二十来步,两边的岩壁湿漉漉的,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他的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地面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通道尽头是卫生队的门帘,他在门帘前面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监护仪还在响,嘀嘀嘀的。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卫生队里的灯比指挥所暗一些。光线昏黄昏黄的,照不到角落里。手术床已经空了,廉海被转到了隔壁的病房,说是病房,其实就是用帆布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面放有行军床。

    应该是方医生在那边守着,这边的卫生队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黄玲坐在椅子上。是靠在椅子上。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向下的弧度。

    这个弧度,是她平时思考问题时惯常的表情,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

    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

    搪瓷缸子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她的军用挎包挂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