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放下手术刀,换了一把止血钳。她用钳尖轻轻探了一下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很紧,弹片卡得很死,肌肉被它撑开了一个口子,边缘有些肿胀,但没有撕裂,没有活动性出血。她用钳尖沿着弹片的边缘分离了一小段肌肉,露出弹片更深的部分。

    然后她看见了。

    弹片的尖端,距离胸膜不到两毫米。

    胸膜是覆盖在胸腔外面的一层薄膜,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灰白色的肋骨和更深处隐隐跳动的阴影……那是心脏,在心包里面,一下一下地跳着。弹片的尖端就停在胸膜外面,再往前两毫米,就会刺穿胸膜,进入胸腔,刺破心包,刺到心脏。两毫米,一张纸的厚度,一根头发丝的直径。

    黄玲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送来的路上再颠簸一点,如果担架再晃一下,两毫米之后,就是心包,就是心脏……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她只是把手里的止血钳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分离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肌肉被一点一点地分开,弹片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

    陈建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拉钩,撑开切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黄玲手里的止血钳,盯着那块黑乎乎的不规则的弹片,盯着弹片尖端下面那层薄得透明的胸膜和胸膜下面隐隐跳动的阴影。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志强站在器械台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把止血钳,随时准备递上去。他的表情专注,嘴唇抿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吴晓敏站在黄玲身边,手里拿着纱布,一块一块地递,一块一块地接,动作越来越快,但越来越稳。

    方医生站在手术床的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是普外科医生,做惯了腹部手术,对胸腔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他看着黄玲手里那把止血钳在弹片和肌肉之间游走,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每一次分离都精确到毫米。

    他在总军区医院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术,不是没见过心脏手术,是没见过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下,用这样的器械,在这样的灯光下,做这样精确的操作。

    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全部分离开了。整块弹片暴露在视野里,大概两公分长,一公分宽,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锋利,像一块被打碎的铁片。尖端距离胸膜不到两毫米,尾端露在皮肤外面,被血痂和肿胀的肌肉包裹着。黄玲放下止血钳,换了一把无创镊子,左手拿着镊子,右手拿起一把蚊式钳。

    她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吸引器。可能有出血。”

    吴晓敏已经把吸引器准备好了,吸头握在手里,管子接在吸引瓶上,开关开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黄玲用镊子轻轻夹住弹片的尾端,没有动,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弹片和肌肉之间的阻力。弹片卡得很紧,但肌肉组织已经被分离得差不多了,只有最深处还有一小段粘连。她用镊子轻轻晃了一下弹片,晃动的幅度很小,不到一毫米。

    胸膜没有被牵动。弹片和胸膜之间还有那不到两毫米的距离,虽然很小,但足够了。

    “拔了。”

    她的手腕轻轻一提,弹片从肌肉里拔了出来。

    没有出血。不是没有血,是没有那种她预想中的、喷射状的、汹涌的出血。只有少量的暗红色的血从弹片留下的腔隙里渗出来,慢悠悠的,像是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通了。吴晓敏的吸引器甚至没有用上——那点渗血,用纱布轻轻一按就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