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想让她担心。

    她已经有太多事要操心了。心外科、戴丽华、张献忠、那些还没到位的设备和耗材……他不能再给她添一桩心事。

    调令没下来之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等真的来了,再说吧。

    他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样总是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上翘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倦了的猫。

    韩流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个动作,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他收回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卧室里,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他不想动,也不想叫她。

    就这样坐着,挺好。

    一九八六年元旦假期刚过,总军区医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张献忠用了三天时间,把全院所有科室都走了一遍。从内科到外科,从妇产科到儿科,从放射科到检验科,甚至连供应室和洗衣房都没落下。

    每到一处,他认真看,问得具体。多少张病床、多少名医生、多少名护士、设备运转情况、病人收治情况、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一一过问。

    三天走下来,他心里有了底。

    这个医院,摊子不小,问题也不少。设备老化、人手不足、科室之间配合不畅,这些都是老毛病。但最突出的问题,是资源配置不合理。

    内科最大,三个病区,八十四张病床,二十多个医生,三十多个护士。病人是多,但也没多到需要这么多人手的程度。有些医生门诊量不大,病房里转一圈就没事干了,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看报纸。

    而新成立的心外科,一共就八个人,还都是从各科室抽调的年轻医生。护士一个都没有,全靠黄玲和王秀秀两个人顶着。做活猪标本手术的时候,连个递器械的人都没有,王秀秀一个人又当洗手护士又当巡回护士,忙得脚不沾地。

    这个局面,必须得改。

    元旦假期后上班的第一天,一月二日,星期四。早上八点,张献忠坐在院长办公室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喂,内科主任办公室吗?请戴丽华同志接电话。”

    “戴主任在,您稍等。”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戴丽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客气和热情。

    “张叔叔,早上好。您找我?”

    “丽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好的,我马上过来。”

    张献忠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进来。”

    戴丽华推门进来,穿着军装,脸上带着笑容。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来汇报工作的样子。

    “张叔叔,您找我?”她进门就叫了一声,语气亲切。

    张献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戴丽华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看着张献忠,等他说话。

    张献忠没有马上说正事,而是先问了句家常。

    “你爸身体怎么样?前阵子听说他腰不太好,好些了没有?”

    戴丽华笑了笑。“好多了。我爸说等天气暖和了,要请您去家里喝酒。”

    “那敢情好。”张献忠也笑了,“老戴的酒量我是知道的,上次喝不过他。下次我得提前练练。”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融洽。戴丽华心里暗暗高兴,觉得张献忠对她还是很亲近的。那天晚上她去家里“汇报情况”,虽然张献忠没怎么接话,但看来是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