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山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见黄玲,脸上露出笑容。

    “黄玲同志,辛苦了!这一趟跑得不近吧?”

    黄玲叫了声“姜军长”,又朝高海翔叫了声“高副司令”。

    高海翔笑着点头,“今天别叫官称,就叫高叔叔吧。老姜你也别叫军长,叫姜叔叔就行。咱们今天就是家常便饭,随便聊聊。”

    姜文山在旁边附和:“对对对,别那么正式。走,进去说话。”

    四人进了招待所,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叫“牡丹厅”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还有一瓶酒。

    服务员进来倒茶,高海翔挥挥手让她出去,亲自给黄玲倒了一杯茶。

    “来,先喝口茶。跑了那么远的路,累坏了吧?”

    黄玲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

    姜文山在旁边坐下,看着黄玲,目光里带着关切。

    “黄玲,我听韩流说,你们去了麻栗坡烈士陵园?”

    黄玲点头,“是的。”

    姜文山轻轻叹了口气。

    “那地方,我没去过,但听很多人说过。九百多块墓碑,全是那场战争牺牲的年轻人。”

    他语气变得低沉。

    “韩流他们连,牺牲了十七个。我们军,牺牲了二百多个。”

    黄玲端着茶杯,没说话。

    高海翔在旁边接话:“老姜当年是师长,带着部队上去的。那些兵,很多是他亲手送上去的,又亲手接回来的……接回来的,是骨灰盒。”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黄玲抬起头,看着姜文山。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军长,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眼睛里有亮点在闪烁。

    黄玲突然想起韩流在陵园里说的话。想起副连长的墓碑。想起那些一排排的白色石头。

    “姜叔叔,”她开口,“韩流他们副连长,是被弹片扎进心脏牺牲的。”

    姜文山看着她,没说话。

    黄玲继续说:“弹片不大,但扎得很深。他们把他抬到战地医院,他还活着。可医院里没有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没人敢动。他就那么眼睁睁地没了。”

    姜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这种情况,太多了。”他说,“不光是那场战争。平时训练、执行任务,也有受伤的。心脏受伤,最麻烦。咱们总军区医院,什么科都有,就是没有心外科。做不了心脏手术。”

    高海翔在旁边接话:“黄玲,你是搞心脏的,你应该清楚。从咱们总军区到省人民医院,多远?”

    黄玲想了想:“开车五六个小时。”

    “对,五六个小时。”高海翔说,“可战场上受伤呢?从边境运回来,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什么概念?”

    黄玲没说话。

    她太清楚十几个小时意味着什么。

    心脏受伤,黄金抢救时间是以分钟计算的。十几分钟耽误不起,何况十几个小时。

    姜文山看着她,语气诚恳。

    “黄玲,我跟老高商量过很多次,想建心外科。找过北京,找过上海,人家都不愿意来。北京阜外医院的专家倒是愿意来会诊,但不能长期驻扎。咱们自己培养,没个几年,培养不出来。”

    他看着黄玲。

    “你是咱们自己人。沈城人,军区大院的媳妇,又在省人民医院干了这么长时间,技术过硬。你要是愿意回来,总军区给你最好的条件,最大的支持。你要什么,给什么。人、设备、经费,你说了算。”

    高海翔在旁边补充:“姜军长这话,我完全同意。黄玲,我们不是拿命令压你,也不是拿任务逼你。我们是真心诚意地请你回来,帮咱们总军区建心外科。”

    他说着,指了指韩流。

    “韩流这趟带你去麻栗坡,你亲眼看了那些墓碑,亲眼看了那些名字。你知道了,战场上那些受伤的人,不是数字,不是病历,是有名字的人。”

    他轻叹一声。

    “咱们总军区的兵,万一哪天受伤了,心脏需要手术,咱们自己有能救他们的人该多好。”

    黄玲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高叔叔,姜叔叔,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得想想。”

    高海翔和姜文山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应该的。”高海翔说,“这么大的事,是该好好想想。我们不急,你慢慢考虑。”

    姜文山也点头:“对,考虑好了再说。不管你来不来,今天这顿饭,就是给你接风。跑了那么远的路,辛苦了。”

    他说着,端起酒杯。

    “来,喝酒。别光喝茶,尝尝这个,部队自己酿的,不上头。”

    气氛缓和下来。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炖鸡、烧鱼、炒肉,摆了满满一桌。高海翔和姜文山不再提心外科的事,开始聊别的。聊云南的风景,聊路上的见闻,聊省人民医院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黄玲一一答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韩流坐在她旁边,偶尔插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都在听。他看着她,她表情自然,不卑不亢。

    韩流内心感叹,她太会藏了。

    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

    高海翔和姜文山送到门口,叮嘱路上小心。黄玲道了谢,上了韩流的车。

    吉普车驶出招待所。回了自家楼下。还没等下车,韩流叫了声。

    “黄玲。”

    “嗯?”

    “你……怎么想的?”

    黄玲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韩流。”

    “嗯?”

    “你副连长的事,是真的吗?”

    韩流愣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黄玲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下车上楼,开门进屋。客厅里黑着灯,两个老人已经睡了。

    黄玲换了鞋,往卧室走。韩流跟在后面。两人洗漱完毕,都上了床。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熟悉的一拳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