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挺好。妈出院后需要人照顾,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韩流继续说:“早饭我去送了,妈今天情况比昨天好,爸守着呢。你安心上班,医院那边我盯着。”

    黄玲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不回总军区?”

    “请了几天假。”韩流说,“等妈稳定了再走。”

    黄玲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韩流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黄玲推开车门要下去,韩流叫住她。

    “黄玲。”

    她回头。

    韩流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晚上几点下班?我送你回家。”

    黄玲站下。

    “不一定,要看手术安排。”

    “那我去心外科问你。”韩流说,“你先去忙。”

    黄玲点点头,下了车。

    她站在车边,看着韩流掉头,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往心外科走去。

    韩流把车开回军区大院,停好,然后往军部走去。

    军部大院离家属区不远,走路七八分钟。他一路走,一路想着昨晚的事。

    装电话。

    这是他昨晚在医院守夜时想到的。

    黄玲一个人在省人民医院工作,家里有事联系不上。母亲这次中风,如果不是她在场,后果不堪设想。可如果下次她不在呢?如果她在医院加班,家里出什么事,怎么通知她?

    得装个电话。

    八十年代,家用电话还是稀罕物。普通人家装不了,都是公家给装,需要级别,但他现在是正师职干部,够格了。

    韩流走进军部大院,上了三楼,敲响军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姜文山在,他抬头看见韩流,愣了一下。

    “韩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韩流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姜军长,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姜文山放下手里的文件,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什么事,说。”

    韩流开门见山:“我想给家里安个电话。”

    姜文山挑了挑眉:“电话?”

    “嗯。”韩流说,“母亲中风住院了,家里没人照顾。黄玲在省人民医院上班,经常加班,联系不上。万一家里有什么事,得能及时找到她。”

    姜文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应该的。你妈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但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出院后也需要人照顾。”

    姜文山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刚去总军区两个月,家里就出事。”他顿了顿,“电话的事,我帮你问问。邮电局那边,得有指标。咱们军分区有几个名额,我去协调一下。”

    韩流立正敬礼:“谢谢军长。”

    姜文山摆摆手:“谢什么。对了,黄玲的事,你知道了吧?”

    韩流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姜文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挺意外的。”姜文山说,“特批入伍的事,是我一手推动的。她当时也答应了,说想在部队好好干。这才几个月,就要走。”

    韩流没说话。

    姜文山继续说下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了实话。总军区医院那边的事,你也听说了?”

    韩流点点头:“听说了。”

    姜文山叹了口气。

    “戴丽华那个人……不说她了。可黄玲这件事,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她。黄玲以前那些事,确实有记录。上吊自杀,推婆婆,堵团部骂人……这些东西,搁谁手里都是把柄。”

    他看着韩流,目光深沉。

    “韩流,我问你一句话。”

    “军长请说。”

    “黄玲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韩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信得过。”

    姜文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以前那些事,是以前的她。现在的她,不一样了。这一年多,我看着她变,看着她学医,看着她救人。母亲这次中风,她一夜没睡守在监护室,第二天还照常上班上手术。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姜文山听完,沉默了半天。

    然后笑了笑。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站起身,走到韩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黄玲是个好苗子,可惜部队留不住她。不过她在省人民医院,也是治病救人,一样是贡献。你回去告诉她,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虽然不穿军装了,但咱们还是朋友。”

    韩流点点头。

    姜文山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

    “喂,总机,接邮电局王局长。”

    等了几秒,电话通了。

    “老王,我姜文山。有个事想求你帮忙。对,军分区这边有个干部,家里想装个电话。正师职,够格了。你那边还有指标没?行,那我让他下午去找你。好,谢了。”

    放下电话,姜文山看向韩流。

    “下午去邮电局找王局长,就说我让你去的。带上证件和介绍信,手续办了就行。”

    韩流再次敬礼。

    姜文山摆摆手,忽然又问:“对了,你妈在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

    姜文山点点头:“我下午去看看。”

    韩流愣了一下:“军长,不用……”

    “什么不用。”姜文山打断他,“你妈病了,我去看看不应该?黄玲还是我送进部队的呢,现在走了,情分还在。”

    韩流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谢谢军长。”

    从军部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韩流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初冬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足但依然冷。

    他想起姜文山最后那句话:黄玲是个好苗子,可惜部队留不住她。

    可惜。

    确实可惜。

    但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她属于手术台,属于病人,属于那身白大褂。不管在哪儿,她都是个好医生。

    这就够了。

    韩流大步往外走,准备去医院守着母亲。

    下午还要去邮电局办电话。

    日子还长,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