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前,站在那里,看着楼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医院门口的停车场,能看见进出的人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站着。

    内科一病区医生办公室里,黄玲正坐在桌前整理病历。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侧脸对着门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病历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晃着她的脸。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黄玲抬起头。

    韩流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黄玲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她站起身,放下手里的病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怎么来了?”

    韩流走进来,站在她办公桌对面。

    “回来取点东西。”他说,“刚上任,忙。上次走得急,有些证件落在家里了,正好回来一趟。”

    黄玲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瘦了一点。但也精神了些。

    “忙吗?”她问。

    “还好。”韩流说,“刚去,事情多。师长下面管的人多,得一个个熟悉。”

    黄玲“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韩流看着她,忽然问:“你呢?在这边怎么样?”

    黄玲笑了笑,淡淡的。

    “挺好的。孙老师带着,学了不少东西。”

    韩流看着她脸上的笑,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他没看懂,但他能感觉到,不是那种舒心的笑。

    “有什么事吗?”他问。

    黄玲摇摇头:“没有。就是刚开始,慢慢适应。”

    韩流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总军区那边能转过来。”

    黄玲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话,他走之前在站台上说过一次。现在又重复了一遍。

    她点点头:“知道了。”

    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病房那边隐约有病人说话的声音。

    韩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很低。

    黄玲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些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嗯。”她说,声音也很轻。

    韩流站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说:“我一会儿就走,下午还得赶回去。”

    黄玲点点头:“路上小心。”

    韩流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只有几秒,然后松开。

    “走了。”他说。

    “我送你。”黄玲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生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韩流,又看看黄玲,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黄玲跟在韩流身边,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韩流停下脚步。

    “别送了。回去忙吧。”

    黄玲看着他,点了点头。

    韩流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迈步下楼。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黄玲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韩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转身,大步下楼,再没有回头。

    黄玲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听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回医生办公室,推开门,在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的病历还摊开着,她拿起来继续看。

    但手指停在那页纸上,很久没有翻动。

    三楼另一头,主任办公室的窗前,戴丽华站在那里。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楼下停车场的一角,能看见医院门口进出的车辆和人群。

    她看见韩流从门诊楼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军装在阳光下泛着光。

    走到停车场,他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发动,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街上的车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戴丽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还盯着那个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手指扶着窗框,微微用力。

    她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的那一瞬间。

    他从她身边走过,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一丝停留。

    就像她不存在。

    就像从前她所有的关注、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心动,都不存在。

    戴丽华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挺拔的背影,他沉稳的步伐,他擦肩而过时脸上的平静。

    还有他去一病区的方向。

    他是来看黄玲的。

    是专程来看她的。

    戴丽华睁开眼,目光落在楼下人来人往的停车场。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眼眶有些发酸。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韩流看黄玲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一样。

    是不一样了。

    可那种不一样,她从来没有得到过。

    从来没有。

    戴丽华慢慢转过身,离开窗前,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是她刚才准备去巡诊带的材料。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动。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她想,她这辈子可能真的完了。

    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下。

    哪怕知道没有可能,哪怕知道他在乎的是别人,她依然放不下。

    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