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走过去,翻开手里的病历夹。

    “37床,张富贵,68岁,退伍老兵,入院五天。主诉胸闷、气短、咳嗽。初步诊断冠心病合并肺部感染,按常规抗炎、扩冠治疗,但症状没有缓解,昨晚还出现了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端坐呼吸才能缓解。”

    戴丽华走到床边,伸手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又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心肺,眉头皱紧。

    “心衰症状明显。”她放下听诊器,对孙建国说,“加大利尿剂用量,继续扩冠抗炎,再观察。”

    说完,她转过身,看向黄玲。

    “黄玲,你是学心外的,说说看,这个诊断和治疗方案,有问题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住院医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孙建国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话问得刁钻。

    一个刚来的实习生,当着全科人的面,敢质疑内科主任的治疗方案?说有问题,是狂妄自大;说没问题,眼看着病人越来越重,就是专业不过关。

    黄玲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

    她弯腰凑到老人胸口,拿起听诊器,贴上去。

    听得很细。

    听筒在胸壁上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足足听了半分钟。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直起身后,她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检查单。一张胸片,一张心电图。1984年的条件,没有心脏彩超,就这两样。

    翻完检查单,她抬起头,看向戴丽华。

    “戴主任,我认为不是单纯的冠心病合并心衰。”

    话音一落,两个住院医瞪大了眼。护士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掉地上。病人家属张着嘴,一时忘了着急。

    戴丽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黄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凭一张心电图、一张胸片,就敢推翻科室的诊断?心外科还没建,你就学会越权了?”

    “我没有越权,只是基于体征和检查的客观判断。”

    黄玲的声音不卑不亢,目光稳稳地看着戴丽华。

    “患者心电图确实有心肌缺血表现,但胸片显示心影呈靴形心,再加上听诊时,主动脉瓣区有收缩期喷射样杂音和舒张期叹气样杂音,双期杂音,典型的主动脉瓣病变。”

    她指向老人的双腿。

    “还有,患者双下肢水肿,不是心衰导致的,是瓣膜病引发的外周循环障碍。之前的扩冠、抗炎治疗不对症,所以才越治越重。再拖下去,患者会出现急性左心衰,甚至心源性休克。”

    孙建国愣了一瞬,猛地拿起听诊器,快步走到床边。

    他把听筒贴在老人胸口,仔细辨听。

    先听心尖区,再听主动脉瓣区,第二肋间,胸骨右缘……

    确实有杂音。

    收缩期喷射样的,舒张期叹气样的,两个杂音叠在一起,被肺部啰音盖着,之前听诊时所有人都忽略了。

    孙建国直起身,看向黄玲,眼神里满是震惊。

    “真的是瓣膜杂音!”

    戴丽华的脸刷的变白。

    她刚才听诊时,只听了心音低钝和肺部啰音,根本没细听瓣膜杂音。黄玲一个实习生,当着全科人的面点破了,让她下不来台。

    “你……”她张着嘴,想反驳,却找不出半个专业上的漏洞。

    黄玲已经转向孙建国。

    “孙老师,现在立刻停用扩冠药物,减轻心脏负荷,纠正电解质紊乱,联系心内科急会诊,评估瓣膜置换的可能性,这是目前唯一能救患者的办法。”

    1984年,心脏瓣膜置换术在省级医院都极少开展,总军区医院跟根本没有心外科,更是从没做过这种手术。可黄玲说得笃定,像是见过无数这样的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