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式的电梯运行得很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黄玲靠在韩流怀里,闭上眼睛。

    “累了吧?”韩流问。

    “嗯。”黄玲的声音很轻。

    “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黄玲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三楼。

    二楼。

    一楼。

    电梯门打开,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韩流抱着黄玲走出住院部大楼,往停车场走。

    省人民医院的夜晚很安静,门诊楼那边黑着灯,只有急诊这边还亮着。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韩流抱着黄玲,脚步挺稳,不快不慢。

    黄玲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

    “韩流。”

    “嗯?”

    “你今天怎么不拦我?”

    韩流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拦你什么?”

    “拦我做手术。”黄玲说,“那是袁丽的孙子。她实名举报我,停了我的学籍,让我在家等了半个月。你不生气吗?”

    韩流沉默了几秒。

    “生气。”他说,“我比谁都生气。”

    “那你怎么不拦我?”

    韩流低下头,看着她。

    她在他怀里,脸微微仰着,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平静的疑问。

    “因为你是医生。”他说。

    黄玲愣了一下。

    韩流继续说:“周教授让人来找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他腕管综合征手术后手还不行,全省能做这个手术的,除了他,就只有你。那孩子等不起。”

    他顿了顿。

    “你是医生,你能救他。我凭什么拦你?”

    黄玲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风轻轻吹着。

    “而且,”韩流又说,“我认识的那个黄玲,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黄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

    “走吧。”她闷闷地说,“回家。”

    韩流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路边,打了一辆面包车,司机见韩流抱着人,赶忙下车开车门,韩流把她放到后座上。

    “躺一会儿。后座宽敞,能躺下。”

    黄玲看着他,

    “韩流。”

    “嗯?”

    “你挺好。”

    韩流也最后上车,他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

    黄玲没再说什么,躺好。韩流把军衣外套脱下盖在她身上。

    “睡吧。”他说。

    然后拉上车门,车开了起来。

    黄玲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韩流的军衣外套,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手术台上那四个多小时,每一针每一线都记得清清楚楚。孩子的心脏在她眼前跳动的样子,吻合口血流通过时的颜色,监护仪上波形恢复正常时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

    后座传来韩流的声音。

    “睡不着?”

    “嗯。”黄玲应了一声。

    “想什么呢?”

    黄玲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个孩子。”她说,“他才八岁。要是手术没做好,就没了。”

    韩流没说话。

    黄玲继续说:“我进手术室的时候,袁丽站在那儿,哭成那个样子。我路过她身边,她看着我,想说话说不出来。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救了她孙子,她会放过我吗?”

    韩流开口:“可你还是救了。”

    黄玲没说话。

    “你救了那孩子,不是因为她是袁丽,也不是因为她举报过你。是因为那孩子需要救。你是医生,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黄玲听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韩流。”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韩流沉默了两秒。

    “我一直都会。”他说,“就是平时不爱说。”

    黄玲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韩流从后座里感受到了,知道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