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他是指挥官,事情多。”韩树青道。

    “我知道他事多。”老爷子放下筷子,“我就是想孙子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这过年总该回来吧?”

    黄玲低头吃饭,没说话。

    她也在想韩流。

    上次见他,是一个月前。他出任务回来,到医学院门口接她,两人在校门口站了五分钟,说了几句话,他就匆匆走了。那之后就没见过面。

    下午,雪停了。

    黄玲帮韩奶奶把院子里扫出一条道。刚扫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抬起头。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韩流。

    他穿着军大衣,帽子上落了雪,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他站在车边,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扫了一半的雪,越过那棵老枣树,落在黄玲身上。

    黄玲握着扫帚,愣在那里。

    韩流推开院门走进来。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黄玲面前,站住。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个样子,低沉。

    黄玲看着他,好几秒没说话。

    她想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还想说……但最后,她只是点点头:“嗯。”

    韩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韩流回来了?”韩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韩流越过黄玲,大步往屋里走:“奶奶!”

    黄玲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堂屋,听着屋里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韩奶奶的嗔怪,韩老爷子的笑声,刘庆琴的问长问短,韩树青的招呼,还有韩琪那声轻轻的“哥”。

    她低下头,继续扫雪。

    扫了几下,又抬起头,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那点弧度,悄悄浮了起来。

    晚饭很丰盛。

    韩奶奶把攒了好久的腊肉都拿出来了,炖了一锅肉,还包了酸菜馅饺子。韩老爷子高兴,拿出珍藏的老酒,非要韩流陪他喝两盅。

    “部队不让喝。”韩流说。

    “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在部队。”老爷子瞪眼,“过年还不让喝?”

    韩流看看黄玲。

    黄玲没看他,低头吃饺子。

    “就一杯。”韩流说。

    老爷子这才满意,亲自给他倒上。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韩奶奶一个劲儿给韩流夹菜,说他瘦了,得多吃点。刘庆琴问起部队的事,韩流简单说了几句,没细说。韩琪偶尔插句话,问的都是部队生活的小事。

    黄玲不怎么说话,就安静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韩流。

    他确实瘦了。下颌线比一个月前更分明。

    只有黄玲注意到,他拿筷子的右手,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那是受伤后还没完全恢复的胳膊。

    饭后,韩奶奶张罗着收拾碗筷,黄玲要帮忙,被拦下了:“你歇着去,让你妈来。”

    刘庆琴笑着接过碗:“去吧去吧,小两口好几个月没见了,说说话。”

    黄玲被推出灶间,站在堂屋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去。

    韩流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

    “出来走走?”他问。

    黄玲看看外面黑下来的天,又看看他。

    “不冷吗?”

    “穿厚点。”

    黄玲回屋穿上自己的棉袄,又围上围巾。出来时,韩流已经等在门口,军大衣披在身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电筒。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口的土路慢慢走。

    雪后的村庄很静。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边的积雪被踩实了,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路,光柱里有细小的雪末在飘。

    走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然后韩流开口:“这一个多月,还好吗?”

    “还好。”黄玲说,“期末考试都过了。”

    “嗯。”

    又走了一段。

    “我听说你做手术的事了。”韩流说,“省人民医院那台。”

    黄玲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周明远教授给军区打了电话。”韩流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说你表现很好,希望以后能继续合作。”

    黄玲没说话。

    “他还说,”韩流顿了顿,“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医生。”

    黄玲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教授夸张了。”她说。

    “他不夸张。”韩流说,“他很少夸人。”

    黄玲侧过脸看他。

    手电筒的光照在前面,他的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绷着,眼睛看着前方。

    “你胳膊怎么样了?”她问。

    韩流动了一下右臂:“好了。”

    “让我看看。”

    韩流停下脚步,把右胳膊伸出来。

    黄玲借着微弱的光按了按那道伤疤处。

    “还疼吗?”她问

    他看着她,“不疼了。”

    “恢复得不错。”她说。

    韩流看着她。

    “是你缝得好。”

    黄玲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韩流跟上去,手电筒的光始终照在她前面的路上。

    走到村口那棵老树下,两人停下来。

    雪地反射着微光,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影。天上有几颗星星,很亮。

    “黄玲。”韩流忽然开口。

    “嗯?”

    他看着她,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说:“这一个月,我有时候会想你。”

    黄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她看着远处的山影,围巾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余光里,很亮。

    “想我什么?”她问。

    韩流想了想:“想你在干什么。上课,考试,还是又跟人吵架了。”

    黄玲嘴角翘起来:“我跟人吵架?”

    “你不是跟人吵架。”韩流说,“你是让别人没话说。”

    黄玲轻轻笑了一声。

    韩流看着她笑,眼神很深。

    “黄玲。”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我能……”

    他没说完。

    但他的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凉,但握着她的那只手是热的。

    黄玲没有挣开。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反握住他的。

    韩流的手紧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来。

    雪后的夜,很静。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黄玲说:“回去吧,外面冷。”

    “嗯。”

    两人转身往回走。

    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路,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走到院门口,韩流松开手。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

    韩奶奶的声音传出来:“这两个孩子,走哪去了,半天不回来……”

    黄玲和韩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里暖意扑面而来。

    韩奶奶看见他们,笑眯眯的:“回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小玲,来,炕上坐。”

    黄玲坐到炕沿上,韩流坐在她旁边。

    韩奶奶看看两人,又看看韩老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韩老爷子咳了一声,继续下棋,当没看见。

    韩琪坐在角落里,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头去。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响一声。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雪末,在昏黄的光里飘落。

    落在老枣树的枝丫上,落在院门口的脚印上,落在这个小村庄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