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原主的家,也是她如今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最深的血脉牵绊。父母是朴实本分的农民,三个哥哥性格各异,但记忆中对她这个最小的妹妹都是疼爱的。尤其是原主那么作天作地,家里人除了三嫂,似乎也都包容着她。

    班车在路上颠簸了四十多分钟,终于驶进了锦山县长途汽车站。这是一个不大的县城,街道不宽,两旁多是平房,偶尔有几栋二三层的小楼,最高的建筑是县供销社,挂着红色的标语。

    黄玲拎着东西下了车,立刻被几个开着“冈田车”的汉子围住了。

    “大妹子,去哪?坐车不?便宜!”

    “红井大队?我知道,上车就走!”

    冈田车,其实就是一种加装了柴油发动机、后面带着拖斗的三轮车,是这年头县城和乡下之间主要的机动交通工具,比驴车马车快,也比班车灵活,能直接送到村口。

    黄玲选了一辆看起来车况还不错的,谈好了价钱,把东西都搬上了后面的拖斗。拖斗里已经坐了两个拎着篮子的农村妇女,好奇地打量着黄玲和她那一堆东西。

    “大妹子,这是回娘家?买这么多东西,真孝顺!”一个妇女搭话。

    黄玲笑了笑,没多说,自己也爬上了拖斗,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冈田车“突突突”地启动,冒着黑烟,驶出了县城。路变成了砂石土路,更加颠簸,路两旁的景色也更加原生态。大约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红井大队到了!前头就是金山村,车进不去小路了,大妹子你得自己走一段。”司机喊道。

    黄玲付了钱,谢过司机,开始把东西从拖斗上搬下来。她一个人拿起来着实有些吃力。

    “玲子?是玲子吗?”

    就在黄玲对着这堆东西发愁时,一个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粗犷男声从旁边的小路上传来。

    黄玲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正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愣愣地看着她。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

    记忆瞬间对上了号——大哥,黄强。

    “大哥!”黄玲脱口而出,心里没来由地一热。

    黄强这下确定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几步就跑了过来,脸上又是高兴又是埋怨:“真是你!你咋回来了?也不捎个信!这大包小包的……你一个人拿回来的?韩流呢?他没送你?”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最沉的藤条箱和捆着的收音机。

    “嗯,回来了。想你们了,就回来看看。他没空。”黄玲含糊地解释了韩流没来的事,拎起剩下的包袱,“我自己能行。”

    “能行啥!这么多东西,沉死了!”黄强不由分说地把几个包袱也摞到自己胳膊上,只给黄玲留下那个装皮鞋的纸盒和一个轻些的包袱,“走,回家!爹妈看见你,不定多高兴呢!”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金山村的土路上。路两边是村民的自留地,种着蔬菜瓜果。偶尔遇到一两个村里人,都好奇地张望。

    “哟,强子,这是……玲子回来啦?”

    “玲子回来了?可是稀客!”

    “这是从城里回来的?买这么多东西!”

    黄强憨厚地笑着应承:“哎,回来了!”

    黄玲也微笑着点头招呼,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毕竟,原主当初几乎是“逼婚”嫁去了军区大院,在村里也算是个话题人物。

    黄家的房子在村子靠东头。正如记忆中的那样,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草,已经有些发黑。房子围成一个小院,院墙也是土垒的,不高。前院的两间看起来新些,是大哥黄强结婚时加盖的。后面三间连在一起的老屋,二哥三哥各住一头,中间共用堂屋和厨房。父母则住在旁边更小的一间半的偏厦里。

    还没进院门,黄强就扯着嗓子喊开了:“爹!妈!你们看谁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就从偏厦里急急地走了出来,正是母亲刘桂芝。她眯着眼朝门口看,看清是黄玲,眼圈立刻就红了。

    “玲子,玲子回来了!”刘桂芝立刻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黄玲的手,上下打量着,眼泪在眼圈转,“瘦了……是不是在城里吃不惯?受委屈了没?韩流对你好不好?”

    这时,父亲黄大勇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苍老些,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清亮。看到小女儿,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点头,眼中也泛起了水光。

    “妈,爸,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瘦,也没受委屈。”黄玲心里酸酸胀胀的,拽着母亲的手,“就是想你们了,回来看看。”

    这时大嫂张秀芹也从前面屋子出来,看见黄玲,笑了笑:“玲子回来了。”二嫂李秀英,从后面厨房伸出脑袋,“哎哟!真是玲子!快进屋快进屋!”二哥黄军闻声也从地里赶回来了。

    只有三哥那屋的门,关着,没动静。

    黄强已经把东西都拎进了父母住的偏厦屋里。小小的屋子马上显得不宽超。

    “玲子,你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得花多少钱!”刘桂芝看着地上那一堆。

    “没花多少,妈。”黄玲蹲下身,开始解包袱,“这是给您的。”她把皮鞋盒子递过去。

    刘桂芝打开一看,愣住了,手摸着光亮的皮鞋面,都不敢用力:“这……这是皮鞋?给我的?”

    “嗯,妈你试试,合脚不。”

    “这……这得多少钱啊!我一个老太太,穿这个干啥……”刘桂芝嘴里说着,忍不住把鞋拿出来,小心放在炕沿上看。

    黄玲又拿出收音机,递给父亲:“爸,给你买的。红灯牌的,能收好多台,以后您晚上能听着解闷了。”

    黄大勇接过收音机,摸着光滑的外壳,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好……好……”

    接着,黄玲开始分给哥嫂和孩子们的东西。大嫂二嫂拿到属于自己的新衣服,大喜、雅丽、石头高兴地试穿新衣新裙子,小小的偏厦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料子真好!”

    “这裙子真好看!谢谢老姑!”

    “我有新军装喽!”

    母亲刘桂芝试了皮鞋,在屋里小步走着,脸上笑开了花。父亲黄大勇已经让大孙子大喜帮着接上天线,拧开了收音机。

    “滋啦”一阵杂音后,洪亮清晰的戏曲声传了出来,是京剧《智取威虎山》的片段。

    “哎呀,真亮堂!”邻居都被声音吸引过来了,趴在院墙边看热闹。

    黄大勇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看着黄玲。

    黄玲看着父母高兴的样子,看着哥嫂侄子侄女们的笑脸,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和对未来的忐忑,似乎都被这浓郁质朴的亲情暂时冲淡了。

    这里,是她的根。无论她飞得多高多远,这里永远有一盏灯,为她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