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她住在这里时,哥哥穿着背心短裤在球场打篮球,戴医生时不时的来看,等哥哥打完球,递上一瓶汽水。

    戴医生……

    韩琪的脚步不知不觉转向了军区医院的方向。

    韩琪走到内科诊室门前,敲门进去,诊室里只有戴丽华一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戴医生。”她轻声叫。

    戴丽华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琪?进来坐。”

    韩琪走进去,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好几天没过来?”戴丽华放下笔,“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

    “没有。”韩琪摇摇头,“就是……闷得慌,出来走走。”

    戴丽华看着她,起身倒了杯水放在韩琪面前:“预考的事……别太放在心上。你还年轻,机会多的是。”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韩琪的委屈就涌了上来:“机会?我还能有什么机会?复读一年,比去年考得还差!我们班那些平时不如我的,这次都过了线……

    戴丽华轻轻叹了口气,“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不一定非要考大学。你还可以接你父亲班吗,将来安排个工作也不难。”

    “那能一样吗?”韩琪擦着眼睛,“我爸我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丢人。还有我哥……他现在眼里就只有黄玲!”

    说到黄玲,她便一脸怒气。

    戴丽华的眼神暗了暗,“你哥对你嫂子好,是应该的。他们是夫妻。”

    “什么夫妻!”韩琪冷笑,“以前我哥多讨厌她,整个大院谁不知道?现在呢?就因为她考了个高分,会治个病,我哥就变了个人似的!那天她发烧,我哥抱着她去医院,一路抱着!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戴丽华低下头,又很快调整了表情:“你嫂子生病了,你哥照顾她是应该的。”

    “那也不用抱着吧?她自己没长腿吗?”韩琪越说越来气,“还有录音机的事!明明是黄玲多管闲事嫌吵,我哥才会来抢,才会摔坏!可结果呢?我哥不但不怪她,还特意去买了个新的赔给你,戴医生,你说这公平吗?”

    戴丽华听到“录音机”三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天韩流托王护士长转交的新录音机,还有那句“此后不必再费心”,让她心口堵了好几天,至今还没好。

    “小琪,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戴丽华看着韩琪说。

    “我倒不是跟我哥生气,就是跟黄玲,她凭什么?一个农村来的,小学文化,以前撒泼打滚什么不会?现在装模作样看几本书,就真把自己当文化人了?还考大学?”

    戴丽华沉默地看着她,她也讨厌黄玲,比韩琪更讨厌。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煽风点火了。韩流已经明确划清了界限,如果再有什么动作,恐怕连最后那点体面都保不住。

    “小琪,”她斟酌着开口,“你嫂子能考564分,说明她确实有天赋,也下了苦功。这是事实,你得接受。”

    “我不接受!”韩琪倔强地扬起下巴,“她就是运气好!正式高考可没那么简单,题目难多了,她摔个跟头去不了就好了。”

    这话本是气话,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戴丽华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看着韩琪愤愤不平的脸,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是啊,预考考得好,不代表正式高考就能顺利。高考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比如……准考证丢了?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面上依然平静:“说到考场……你嫂子最近复习那么拼命,可别临到考试出什么岔子。你作为家里人,也得提醒提醒她。”

    韩琪没听明白:“提醒什么?”

    “比如……”戴丽华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准考证啊,一定得保管好。万一丢了,补办都来不及,那可就直接失去考试资格了。”

    她说得很自然,韩琪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我才不提醒她呢!她丢了才好,考不成大学,看她还怎么得意!”

    戴丽华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呀,说什么气话。毕竟是一家人,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高考这么重要的考试,要是真把准考证弄丢了,那可就太可惜了。那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韩琪握着水杯,眼睛盯着桌面,没接话。

    诊室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韩琪站起身:“戴医生,我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戴丽华也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轻声说了一句,“小琪,我刚才说的话你记着——一定得提醒你嫂子,准考证千万保管好。”

    韩琪点点头:“知道了。”

    她走出诊室,下了楼,穿过医院的小花园。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戴丽华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回响——“一定得提醒你嫂子,准考证千万保管好。”

    为什么要反复强调?

    韩琪不是傻子。她虽然冲动,那是被宠坏了,生长在干部家庭,从小耳濡目染,对一些弦外之音还是有敏感度的。

    戴医生……是在暗示什么吗?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起来,手心冒出细细的汗。

    如果……如果黄玲的准考证真的丢了……

    如果她因此不能参加高考……

    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风光,不就都成了泡影?

    韩琪站在一棵树下,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想起黄玲预考放榜那天,哥哥当众抱起她虽然她没看见;想起家里现在所有人都围着黄玲转;想起自己356分的耻辱;想起摔坏的录音机……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曾经那么不堪的人,现在可以踩在她头上?

    凭什么她韩琪就要活得这么憋屈?

    一个念头钻进她的心里。

    如果黄玲的准考证不见了……

    如果她“不小心”弄丢了……

    不,不能是“不小心”。得是黄玲自己粗心大意,自己弄丢的。

    韩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恶毒,很可怕。可另一种声音在脑海里叫嚣:这是黄玲应得的!她曾经拔掉自己一绺头发,她抢走了哥哥的关心,抢走了家里的关注,她凭什么?

    韩琪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要去偷一张准考证吗?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戴医生说得对,高考是一辈子的大事。

    如果黄玲因为自己的“粗心”错过了……

    那也只能怪她自己。

    她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