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
全市标兵。一等功臣。七道刀疤。
此刻跪在他自己家的客厅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念,我没有不信你。我——"
"你要是信我,你会先问我,再查。而不是先查了二十个月,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据掏出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茶几底下有一个小盒子。
是戒指盒。婚礼上没来得及交换的——被抓捕方案打断了。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
两枚对戒躺在黑色的绒面上。我拿起其中一枚,翻过来。
内圈刻着一行小字:LZ?? SN。
手指摩挲了两秒。
然后我把盒子合上,放回茶几上。
"协议你看看。"我说,"没有财产纠纷,房子是你的,东西我不要。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苏念——"
"签字吧,陆征。"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签。"
"你签不签,我都会走。区别只在法律层面上的一张纸。"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拉开门。
"苏念。"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带着我在这段关系里从未听过的恳求,"别走。求你了。"
我没回头。
"陆征,你对全世界都正直。唯独对我,不公平。"
第10章
"苏念,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律师开车送我去医院的路上,问了这么一句。
"先把我爸的手术安排好。协和那边的专家确认了,下周可以入院。"
"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
两天前的这个时候,我正在试婚纱。
"公司那边你要是暂时不方便管,让老许先顶着。"
"嗯。"
"宋瑶的事,内部已经启动调查了。隐匿核查报告、越权推动抓捕方案、涉嫌滥用职权。她的执法记录仪有一段没上传——婚礼现场她故意关了三分钟,那三分钟里她对你妈说了什么,调监控就知道。"
"不用了,周哥。"
"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宋瑶。她怎么样我不关心了。该走的程序让纪检去走。"
周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停在医院门口。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爸的病号服袖口。
我爸也在睡。
呼吸比白天稳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平平地跳着。
走到窗边,把窗帘拉紧了一点。外面的天快亮了。
我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
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朋友的、同事的、不认识的号码,全在问同一件事。
有一条是星辰教育的用户群里转发过来的截图,有个学生家长说:"星辰教育的创始人就是那个被当场抓的老师的闺女。人家的钱是给乡下孩子做教育挣来的,干干净净的。"
底下有人回:"那个警察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连自己老婆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扣过去,不想再看了。
早上七点,我爸醒了。
"念念,你一宿没睡?"
"睡了一会儿。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身体有点小问题,需要做个手术。不严重,但要住一段时间的院。"
他看着我,目光很久才移开。
"多大的问题?"
"不大。但要治。"
"跟那张卡有关系?"
"嗯。那笔钱里有一部分,就是给你看病留的。"
他沉默了很久。
"念念。"
"嗯?"
"你以后……一个人,能行吗?"
我笑了一下。
"爸,你闺女手底下八百多万学生呢。你觉得能不能行?"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赶紧偏过头去看窗户。
下午我去办了出院转院手续。
回来时走廊尽头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陆征。
这次他没坐着。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姿笔直,像在站岗。
看见我的瞬间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苏念,我来看看叔——"
"你别叫他叔了。"
他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
"协议签了吗?"
"没有。"
"回去签吧。"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拦我,但在我走过的那一秒,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特别熟悉,是那件黑色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穿了两天没换。
"苏念。"
我停下来,但没转身。
"如果……如果我不是先查的案子。如果我们是正常认识的。"他的声音很轻,"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没有如果,陆征。"
"我知道。但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那你会想很久。"
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响很轻,轻得像一枚戒指落在绒布上。
我爸看着我进来,伸手招了招。
"念念,过来。"
"怎么了,爸?"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掌心里。
是他那块旧手表。表盘上有一道细裂纹,秒针还在走。
"当年你上大学那天,我把你送上火车,你哭着说,爸你等我回来。"
"我记得。"
"现在你回来了。"他攥了一下我的手,轻轻拍了拍,"爸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