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回家去打孩子,然后就真的没有回来了。

    所有人等了他们一个小时。

    瑞文·普林斯那么抗打?

    -

    “为什么?”我问罗道夫斯,“我和卡罗兄妹玩得挺好的。离开他们,我和谁一起玩呢?”

    谁会听我的话呢?

    我的未尽之言显然已经被罗道夫斯猜中。对于我而言,卡罗兄妹只不过是长着人脸的家养小精灵罢了。我对他们虽然有爱,但是很少很少,更像是相处得久了的玩偶,或者用得趁手的工具。

    我需要一段毫不费力的感情来维持正常的生理需求。又不希望这段感情会脱离我的掌控。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权力,我所拥有的就是另一种感情。

    我会想,很多时候,我就像一个落魄的人偶艺术家,手里攥着的每一条丝线都是吃饭的家伙,可是,我的手里也仅仅只能攥着那些线。因为我也是另一个人用线牵引的人偶。

    “瑞文,你本来就很受欢迎。”罗道夫斯蹲在我面前,这让他变成一个矮小的存在,礼服外套因为这一动作,在他胸口微微敞开,掀得十分不体面。他眼睛抬起来看着我,额头因此生出许多皱纹,从我的视角来看,他竟然有些忧虑。

    “我当然知道。”我垂下眼睛看着他,“罗道夫斯,只要我想,我就能讨好所有人。可是我不想。你能明白吗?有些时候,我觉得生活在人群里很累——人总是会让我伤心。”

    我也蹲下来,比他更矮小。我用力抿出微笑,于是,嘴唇像猫一样充满讨好的意味。罗道夫斯的脸皱起来,他感到悲伤。

    我也感到悲伤。

    “你看,”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不用这样。其实我也觉得我不用这样,我就是想叫你难过,我知道我这样做你会感到难过。”

    “瑞文......”

    “贝拉没有和你说过吗?从小到大,我能知道所有人心里想着些什么。我知道安多米达和一个麻种恋爱了,我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也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和家里人坦白。罗道夫斯,这不是什么魔法天赋,我天生就知道,和魔法没有半点关系。”我指了指心脏。“问题在这里。”

    “我就像农场里的小牛,我有许多感情,也有许多智慧,但是我只是一只什么都不能明白的牛,在牛的子宫里出生,在一个人欢庆的日子里去屠宰场——说起来,好奇妙啊,我长大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见过小牛呢。”

    我微笑道:“我只吃过牛肉,见过牛的画像和照片。我知道这一几乎是寄生在社会生产中的生物,却从来没有再真正见过它。”

    “你说,其实,我是不是也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其他人。”我站起来,指了指他过去指过的地毯,。我的手臂伸出栏杆之外,腋窝卡在圆形的横木上,稍微往前,就会掉下去。

    我的养父很紧张,他的一只手藏在口袋里,只要我一翻下去,他就能立刻用漂浮咒把我捞上来。

    “我常常觉得世界很奇妙。哪怕我知道你们下一秒会做什么,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仍然这样觉得。世界玄之又玄,罗道夫斯,你想要的世世代代对你而言有什么用处呢?”

    “今天被我毁掉的画像,是不是也是过去想着‘世世代代’的其中一员?罗道夫斯,你看,连你都不在乎她是否被毁灭,是不是证明,所谓的‘世代’,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那是她没有做出足够多的贡献。”出乎我所料,罗道夫斯反而站在我身边,严肃地看着我:“瑞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姑且认为是普林斯夫妇导致的——”

    我露出微笑。提起普林斯,我常常做出这种表情,好像这样总能叫别人觉得我是一个好孩子。

    “瑞文,我和贝拉爱你,你也爱我们。我们保护你,你未来也会保护我们。因为这是一个时间线上的关系。在你年幼的时候,我们照顾你;在我们年老时,你也照顾我们,这不仅仅是利益或者‘契约’,而是因为我们在漫长的时间里产生的亲情。”他说,“今天你破坏了一副画像,她是我的祖辈没有错,但是瑞文,你是我和贝拉的亲人,我的祖辈并没能够将她的爱传递给我,她去世的太早了,也没有足够的威信令我们产生敬佩之情,于是,我们对她的尊重也就稀薄了。”

    “我和贝拉如今结为夫妻,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成为莱斯特兰奇‘世世代代’中一个简易的绳结,一个微不可查的计数。但是,我们此时此刻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对于你,你对于我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接着,是面无表情。我注视着这个男人——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他时常被我忽视、轻蔑甚至报以轻飘飘的揣度的家伙,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简单的诚挚人,对我诉说他那个简朴的“存在”。

    我知道,他是因为贝拉才尝试着接纳我。

    “我知道,罗道夫斯。”我说,“我也爱你们。”

    但是我不想成为你的‘世代’中下一个绳结。

    将自我湮灭于人群中,无论何时都是十分糟糕的。

    贝拉从化妆间里出来,她身上带着纯粹的橙花香气,浓烈温柔。轻飘飘的衣料蹭过我的脸,贝拉将我从地板上拔了起来——这个人真有力气!

    “好了,怎么把孩子说哭了?”贝拉声音轻轻地,问罗道夫斯。对方摇摇头。于是,她用手帕擦了擦我的脸,对我说:“我们要去参加纳西莎的订婚宴,你和纳西莎关系最好了,今天不能苦着脸,知道吗?”

    “知道了。我和她已经不是最好的朋友了。”我说。

    “呦,你心里还有计数器呢?告诉我,现在谁是你最好的朋友?”贝拉问。

    “反正不是你。”我鼓起腮帮子。

    她笑了一声,对我突如其来的凶狠已经习以为常。或者说,正是因为我的凶狠,贝拉才会如此忍让我。

    她对我的爱是真实的、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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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甚至是可以肆意挥霍的。

    我被带着换了一套一副,重新洗脸。贝拉帮我编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她把编织的那三股扯松,又在发尾戴上发夹。她说,我就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确实如此。”我点头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笑容。

    “没错,就这样。”贝拉说,“今天要高兴一点。”

    所有人都必须高兴。

    离开家之前,我喝了药。在家里,药确实喝得少了,好像药剂只是为了解决我和她见面次数不过多而创造出来似的。

    服药之后,我总会有段时间大脑昏昏沉沉。我听见罗道夫斯问贝拉:“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转过头去看贝拉。她抱着我,说道:“会有什么问题呢?医生对我说了,她需要按时服药。”

    我有按时吃过药吗?

    德鲁埃拉太太见到我和贝拉的时候十分高兴。她先是夸奖我越来越漂亮沉稳,接着又说贝拉教的好。她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十分思念她,好像要把所有话都趁机吐露出来一样。

    贝拉一回布莱克家,德鲁埃拉太太的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一些。

    自从安多米达出嫁之后,德鲁埃拉太太便自觉十分丢脸,那段时间她面容枯槁,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如今,贝拉和纳西莎分摊了本属于安多米达的那份爱——甚至在我看来,贝拉得到的更多一些。德鲁埃拉太太本就爱她,只是如今更爱了。

    我自觉地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剥橘子上白色的筋络。德鲁埃拉的手时不时落在我头上抚摸一把,像是摸小狗一般。她也十分爱我,过去便是如此,如今我被贝拉收养,她更是怎么看我都顺眼。

    布莱克家也确实只有她和她的女儿们看我顺眼了。

    “我听外面的人说,瑞文——不过,如今亲眼看到,我才放心了。贝拉,你把她照顾的很好,比起——更好。”她又摸了摸我的头,夹着嗓子问我:“瑞文,你在霍格沃茨学习怎么样啊?”

    “妈妈!”贝拉有些着急,脸都憋红了。

    “一般。”我说。

    “哦哦。你在拉文克劳,在学业上肯定是要比西里斯还有雷古勒斯优秀的。”德鲁埃拉太太道,“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怎么能一样呢。在拉文克劳一般,放在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那就是十分优秀了。”

    贝拉深吸一口气,只差羞愧到无地自容。我点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德鲁埃拉太太继续说:“西里斯那小子,前一阵子叫沃尔布加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是瑞文听话。雷古勒斯也是,放假回家就成天不说话,哪里比得上我们瑞文,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子了。贝拉,你今天给她编的辫子叫我想起你以前......”

    “妈妈,别说了,纳西莎呢?”贝拉打断她。

    “她在偏厅和卢修斯说话。”德鲁埃拉太太笑道,“等过几年,瑞文长大了,也要带男朋友过来看我们,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