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妍接手翻译不到十分钟，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我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隔着二十米的开放办公区，能看到会议室玻璃墙里面的动静。哈里森的助理把一份文件递给赵妍，赵妍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开口翻译。
哈里森打断了她。
他说了一句话，赵妍愣住了。她翻了一下面前的资料，又翻了一下，没有找到对应的内容。陈平在旁边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赵妍赶紧凑过去看他指的地方，再抬头开口，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
哈里森又打断了她。
这一次他说的话更长，赵妍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她翻开了术语表。那张术语表是我写的，上面有每个专业词汇对应的语境说明和备注。赵妍显然没有提前看过，她的目光在那几页纸上来回扫，手指在找某个词条。
找了十几秒没找到。
陈平扯了一下领带。
杜志明站在会议室角落，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拿出来装进纸袋。一个马克杯，一叠便签，一支用了两年的红色签字笔。东西不多，五年了就攒了这么点。
手机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回去，继续收拾东西。
"婷婷。"
林萌几乎是小跑过来的。她的眼镜歪了一点，她一把推正，拉了把椅子挨着我坐下。
"你怎么回事？我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赵妍坐你的位子了。"
"被裁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我正在翻译，魏佳发了条消息。"
林萌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去，嘴唇抿得很紧。
"放屁。谈判谈到一半裁翻译？杜志明脑子被门夹了？"
"他脑子清楚得很。"我把马克杯上的水渍擦了一下，放进纸袋，"赵妍的文件夹里装着我做的那份谈判资料，封面上的名字换了。"
林萌没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又转过来看我。
"你的意思是，你整理了两个礼拜的方案。"
"十四天。"
"现在写着赵妍的名字。"
"你刚才看到了。"
林萌猛地把眼镜推上去，推得太用力，镜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
"苏婷婷，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现在连工牌都没了，你让我怎么算？"
林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把纸袋提起来，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赵妍正在翻术语表，翻得满头是汗。哈里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一根手指都没动。那是谈判僵局的标准姿态。
陈平在擦额头。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林萌的声音："你先别走。我去打听一下到底是谁批的。"
她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朝人事部那个方向去了。
我站在工位和电梯之间的过道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五年的全部痕迹。
电梯口的指示灯跳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保安老钱。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不好意思。
"苏姐，杜经理让我来送你下楼。"
老钱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像押送一个犯了错的人。
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走。我拎着纸袋，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老钱站在角落里，一直在搓自己的手指。
"苏姐，我就是跑个腿。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周子轩。去年入职的市场专员，国贸专业毕业，刚来的时候连最基础的商务函件都写不好。我带了他两个月，手把手教他怎么查术语，怎么搭框架，怎么把甲方的需求转化成可以落地的表达。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看到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加快速度从我旁边走过去，连一个点头的动作都没有。
我站在大厅里没动。
周子轩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在看，整个人侧着身体对着我这边，像是在躲什么。
电梯来了。他闪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