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论踢便当的艺术(名柯) > 4. 第 4 章
    ——死亡是一场默剧,演员们必须哑然无声。

    .

    .

    我第一次见死尸,没有恐惧,并不哀伤,只是空茫。我是死过的人,这毋庸置疑,死亡的气息那么熟悉又陌生。我突然迷离在死的领域,忘却呼吸,直到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传信至大脑我才骤然惊醒。

    鲜花团簇,收敛尊容,换上新衣,粉敷的脸上看不见斑。不仅是尸斑看不见,原本的老年斑也在化妆品的遮掩下失去踪迹。

    “小诚,奶奶要火化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吗?”米原家真正的孙辈蹲在我面前询问。

    我看着他们并不相似的眼睛有点恍惚,那样的眼睛,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你还有话要说吗?”米原的独子不耐烦发问。

    “没有。”我突感背后发凉,扭过头去看,什么也没有,只一堵连缝都没有的墙沉默伫立。

    米原小姐叹口气突然给我个拥抱,“说点什么吧,没关系的。”他们总觉得我应该很悲伤,或者已经悲伤过度。我不辩解,辩解是没用的,只会令他们更加笃信。

    我和米原太太一起住了快四年,从1991年冬到了1995年的初夏。可我们的关系并不像登记,她没把我当自己的孙子,我也只把她作房东。两个很有距离感的人,井水不犯河水才是常态。

    米原康成不再劝,他开始四处探寻,像海盗寻宝。米原小姐倒是有耐心,却蓦然理解什么似的把脖子缩进黑衣里出去房间。

    “再和她说说话吧。”我听见有人在对我说,我觉得有些烦躁。坐在尸体旁,不算尊敬,半晌,那道声音依然阴魂不散。

    “好吧,好吧,我投降。”我应该倔强地沉默以示抗议,但没必要,我问她:“死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问这个只有死人才能回答的问题。她当然不会回答也没办法回答,我真切的好奇心反而莫名勾起。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是死过的我也没办法回答。也许只有这辈子再死一次我才会知道。

    我坐在她身边直出神。米原太太的死亡不算意外,去年秋天她突然吐了血,去医院检查后什么也不告诉我。身体一日日消瘦,她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止痛药越吃越多,我就知道迟早会来这一天。

    也许是天热了,我感觉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像一张布盖了满脸。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干脆沉默,没完没了地盯着天花板研究上面的纹路。

    “啊!”米原小姐一声惊叫,原来是米原太太收养的孩子躺在尸体旁睡着了。她有些惊恐地摇醒看起来睡得十分安详的少年,他甚至姿势板正地好似放进棺材也恰好。

    ‘我真不该独留小诚一个在房间里。’我有些懊悔,害怕那懂事的少年会被死亡诱惑。即便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面对这种收殓停尸的压抑气氛,都感到很不舒服。

    我根本不想来,奶奶早在我懂事前就把爸爸赶出了家门,指不定他对于奶奶的下场心里正幸灾乐祸。他早就做好了决心,任由事情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并由衷地期盼着这个结局。这是他们母子的战争,唯一无辜者是小诚。

    我也许没有睡着,在一声惊叫里就意识清醒。接下来一切流程进行得很快,米原康成近乎冷酷地把生养自己的母亲送进焚化炉。最廉价的一档。他没有落下鳄鱼泪,我也没有。

    依稀记得那天晴朗,万里无云,春末初夏的太阳隐约带着毒辣穿透树叶。我等在树影绰绰里,猛然感到寂寞,米原太太也是这种感觉吗?孤独像爬山虎向无边蔓延,荫蔽了心墙,封锁了窗口。

    我突然喉间发痒,似乎有很多很多话要脱口而出。我很感谢她的收养,我们住在一起过得很愉快,她的花我没办法继续照顾,她的儿子确实是个混蛋……乱七八糟的哽在喉头,呕吐欲上涌,熬夜后酸涩的眼睛泛起泪花。

    死亡,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吗?一锅加了黄连甘草的中药,苦、酸、涩以及甜,令人反胃。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米原小姐温柔地拍抚我后背,像母亲。

    “没关系的,哭吧。”她的劝慰充满诱惑,似乎哭一场就能把所有情绪发泄出去然后放下,最终遗忘。不可以,不行的,吞咽下名为悲痛的沙砾,唯有疼痛才能证明我今日活着。

    并不粗壮或纤细的手臂温柔地环住我,将我的脸按在肩膀上,像一条水蛇盘桓在我身上。我已束手无策。

    来自眨眼产生的生理盐水令米原小姐满意。是的,她成功让悲伤的孩子哭泣,保护了一颗脆弱的心灵。

    米原康成拎着骨灰盒出来,冷眼短促笑一声催促着女儿赶紧回家布置灵堂。

    .

    屋子里满身黑衣吊唁者,门窗紧闭着,接连烧着香熏得人晕乎乎。和尚念着经,要米原太太无牵无挂去往生。来宾们哀哀戚戚地留着泪,经久不见的人们突然想起来米原奶奶的好处,溢美之词一个个从口中蹦出来。

    我该哭的,葬仪是死人给予活人的慰藉。可我不想哭,天空乌云密布,空气湿沉,烦闷比感伤更多。

    她亲儿子回来了,也没故作哀伤,只是表象严肃地和女儿一起迎接人来人往。其实米原小姐已经出嫁,不该以主人身份接待。只是她母亲早年就和米原康成离了婚,女宾的招待也只好拜托这个外嫁女。

    我年纪小,不必在前厅一直观看名为葬礼的表演。

    停灵之后,骨灰就该下葬。

    接下来,房屋封存出售,我被米原康成带走,作为继承遗产的条件之一。

    .

    我今年十三,是国中一年级生。葬仪结束,搬家去横滨也才春假结束开学第一个月。我转去了横滨本乡中学校,一所公立初中。

    转学过去第一天,阴闷了半个月的天空终于下雨,电视台说是中雨。

    .

    米原诚本该置身于那对母子纷争之外,他甚至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康成不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

    他只交学费,不管日常生活支出,他确信老太婆一定私下塞给那小子存款了。米原小姐并不与父亲一道,她嫁给了长谷川生了两个儿子,只是没改姓。所以她并不知晓那对假叔侄之间的冲突。

    作为二十一世纪新青年,互联网是米原诚从小接触与把玩的东西。但现在的互联网服务刚刚起步,收费高昂,完全不是无本挖矿之地和消息互传速通道。所以他加入了“回家社”,在空余时间去便利店打工。

    至于重操旧业,米原诚现在不打算参与任何人命官司。情报是消息,是新闻,也是致人死地的利刃。米原太太死后,他已经不能把除自己之外的人继续看作NPC了。这个世界上的死亡如此真实炫目,所有真实生活的人都不该因一己之私而死。米原诚管不住其他人,但是,他不希望任何人因他而死。

    这是不道德的,哪怕律法不判他以谋杀,甚至无法判决。他想,我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理应自觉规避一切。尤其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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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拥有朴素正义观的世界里,他并不想成为某一集的死者。

    日子过得不算太差,略有艰难却比流浪时仍好上很多。

    直到他发现米原康成失踪了。米原不常回家,经常十天半个月才突然回家一趟,然后开始疯狂挑刺:没有预备热饭菜、卫生打扫有死角、垃圾桶里有垃圾……

    米原康成是山口组在横滨的一个底层打手,一般负责收债、当背景板。

    见川在米原诚离开山梨县之前与他通信介绍了米原康成这个男人。有点能力但是爱赌,长期赤字账面导致妻子离婚带走女儿。正经的工作受不了他的无赖,最后反而和一位向他母亲自首了的盗窃犯一起到了横滨混进山口组。

    他长久不回家多数是白天与同事一起在小钢珠店里混迹,傍晚夜里就站在小头目身后做背景墙,然后到同事家过夜。他很有自知之明,少有参与危险的事。

    一周一次假期,米原康成没有回来,半个月,他仍毫无消息,现在已经过去三周了。

    危险!

    便利店打工回来的米原诚一眼就发现早上出门夹在门缝的纸条掉落。有人来了,不是米原康成,他不可能熄灯安静等待。

    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肾上腺素快速分泌,心跳加速大脑思绪万千。米原被卷入了特殊情况,甚至大概率已经死了,他们是来灭口的吗?

    他拎着包把钥匙插入锁孔,拧动、推开,内里一片漆黑。摁下玄关处的开关,啪嗒一声亮起,没有人。窄小的客厅橱柜、推拉抽屉、关好的房门全部洞开,好像曾有窃贼来洗劫一空。

    头顶一阵发凉,人真的走了吗?寂静无声,清浅的呼吸与风声纠缠。少年试探着迈步向前,门没关,包扔在玄关。

    砰,大门被关上了,米原诚不敢回头,他们没有找到东西,但不意味着不会灭口。双手成掌举过头顶,一具火热的心身体靠近,大约头顶到那人胸口。

    来人大约身高一米七八,男性,体重未知,落地无声,经受过训练。硬质的钢管抵着后腰,他带了枪。

    “抱歉大人,您要找什么,放松点,走火可就不好了。”

    男人故意抵哑着声音,后颈骤然一痛,“油嘴滑舌……”之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一如期待,他不愿涉足黑夜。哪怕做过短时间的情报线人,他也不喜欢、受不了。

    .

    秋田琴草打晕了回家社少年,他刚来搜寻东西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屋子里有人常住的痕迹。不是米原康成,他上周就死了。

    出乎意料的情况,秋田冷静思考,然后发现飘进玄关的纸条。谨慎,他有了想法。进到房间里,一顿翻找顺便打乱秩序,较小的房间属于国中生,他看见了试卷,成绩不错。是米原康成的儿子吗?米原诚,一样的姓氏,养子?不,是他过世母亲收养的那个孩子吧,他居然带回来养了。

    他躲在进门的鞋柜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该死,现在的国中生放学不回家去干什么?已经是社团活动时间结束三个点了,太阳已经落下,一片红蓝交错,暖橙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一片狼藉屋内。

    秋田略扫过,毫不心虚。他会让下属来解决和赔偿的。

    一场耐心的埋伏从下午到夜里。果然是个谨慎的孩子,迅速做出判断尝试没有回头,他决不能让那孩子看见自己的脸。既只是撞见,想来组织也不会再来灭口。

    秋田把少年扔在沙发上,留下一屋凌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