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论踢便当的艺术(名柯) > 3. 第 3 章
    ——漂泊的浮萍的捞进了青瓷小碗里,不必顺水漂流啦,莫要流浪了。

    .

    .

    一觉醒来,舌苔干涩、发苦,浑身湿热。睁开眼睛,好像有人趁着他熟睡在眼皮涂上了胶水,难以挣脱。嘴唇干裂,细微的刺痛还有可以装进棺材里的睡姿让他四肢僵硬酸痛。

    他感冒了。前田轻易得出结论,鼻尖溢出细密的汗。回忆了昨日行程,他没抓住病毒入侵的漏洞。

    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前田从六叠间出来并思忖,重要的是他擅长规避,体质上的虚弱并没有影响他一路流浪。而他现在居然感冒了,在完全没有任何疏漏的情况下,这不应当。

    更重要的是今天还有工作。

    天色仍带有暗沉,晨光并未刺破阴云,空气里浮弥着一股浸透陈旧的腐朽味。希望别下雨。

    他们借住在米原家。米原太太今年五十多快六十,大儿子三十八是山口组的一个底层打手,孙女今年十九已经和男朋友同居。她一人独居,不知怎么与侦探小姐相交成了可以住进家里的关系。米原太太起来早,厨房里备着粥和小菜,她已经出门去侍弄院里那些花草。

    “早上好,米原太太。”一番顺畅洗漱过后大脑变得清醒,前田到前院打个招呼以示礼貌。

    米原太太没搭理这个小子,全神贯注地寻找花丛里杂草。另一边门开,侦探走出来,“早,米原婆婆、前田。”非常随意的语气。

    米原太太反而闻声抬起头。那是一张操劳的脸,浅黄与褐色星点的斑零星分布,圆钝的鼻子让她看起来和善慈祥,可一双含笑却锋利的眼睛倏然睁开叫人心惊。

    “早上好,芽衣。厨房里,吃完早餐要洗干净。”老太太的注目宛如刀刃划过灵魂,叫前田不由产生一瞬战栗,毛骨悚然。

    太糟糕了,他甚至产生一种米原已经看穿他怯懦本质的错觉。前田确认诸伏家没有什么姓米原的亲朋好友,他和景光也没见过山梨县的米原。

    “很可怕吧,”侦探踱步着过来人般拍拍前田僵硬的肩膀,“初次见面的人都会觉得米原很恐怖,甚至之前有犯人见到她就主动认罪了。”

    她推着前田一道进门,“其实是错觉啦,米原的长相属于非常和蔼类型,一眼就让人看轻和放松警惕,但米原的眼睛很清透锋锐,就给人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居然还有这样的情况……”

    “但是也不要小瞧米原太太哦,”侦探笑眯眯补充,“因为被误会多了,所以那双‘鹰之眼’也真的可以看透一些事情了。不过现在也可以用老年人的阅历来解释吧。”

    .

    处理过日常,便要开始办正事。?

    今晚,前田要去小钢珠店踩点。

    这个年代的小钢珠店通常烟雾缭绕、噪音巨大,但对于那些濒临精神崩溃的人来说,这种环境反而给予他们安慰。巨大的噪音可以掩盖他们内心的焦虑和罪恶感,昏暗的灯光让他们觉得安全。同时小钢珠店往往聚集了许多社会边缘人,十分方便隐藏身份,躲避警察的追捕。

    而前田和侦探的目标:田中,一个和泡沫破裂一起崩溃了的白领,五月丢了工作,一周后发现妻子又怀孕了。于是在债务危机里选择杀妻杀子,却在自杀前后悔逃跑了。

    这是非常恶性的杀人事件,但很显然,九十年代没有监控追踪,日的户籍系统一直落后到二十一世纪。普通的刑侦手段确认了死亡时间与嫌疑人,却没办法抓到他。这个时候的警方多是依靠“脚勤”和“根性”破案,但辖区割据,信息并不互通。没有蠢到家的男人逃去了外地,这便是他们接下悬赏的缘由。

    所幸这个男人并不是什么冷血连环杀手,只是一个被现代社会压力压垮的“软弱者”。

    据悬赏信息,田中平常便有着小赌的习性。已知,在极度压力下,人会本能地寻求熟悉的解压方式。加上赌博带来的多巴胺分泌是他此刻唯一能够获得媲美杀人时快感的手段。

    根据人物侧写,前田和侦探一致认为对方会出没在小钢珠店里。

    只有在小钢珠店里,他不是丈夫、父亲或职员,而是一个单纯的“玩家”。这是一种潜意识的逃避心理,试图回到一种不需要承担社会责任的婴儿般状态。何况根据赌徒心理,他很可能潜意识里认为:“我都已经杀了妻儿,命运已经烂到底了,根据物极必反的原理,接下来该轮到我走运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线报,似乎有人在小钢珠店撞见了田中。可惜那人没有给出具体位置便突然急症离世。

    “记住了吗?”侦探把田中的大头照放在前田面前。

    这是一个毫无特色的男人,短眉小眼,普通平缓的面部轮廓,嘴巴扁平,活像被压平的一张面皮。

    “当然。”新脑子的记忆力很好,前田闭上眼在脑子里重绘出这个男人的面孔,和照片一般无二。

    “根据当地线人的排查,目前推测是有三家小钢珠店可能会有田中的出没。”

    “第一家和本地结社有点关系,我们的线人没法打探情况;第二家地处偏僻,本地人去的少;第三家和一家地下赌场开在一起,但有进入门槛。”侦探继续说,“今晚我会去第三家摸排,而你需要探查第一家和第二家,是否有异议?”

    侦探倾向于田中会去第三家,平常会赌的人难保不会妄图通过大赌改变命运。

    “好。”前田对此无异议,他个人推测田中出现在第二家的概率更大。第一家大概率会有很明显的地域性,本地结社不属于那些大型暴力团的分支自然与外地人存在天然戒备与隔离。而第二家就可疑多了,小钢珠店地处偏僻就算了还排斥本地人,极有可能是某个大型暴力团的产业。

    或者,与组织相关。他也是这些天突然想起来,19年前的羽田浩司案,不正是发生在明年……

    但他没有打算去预告改变什么,这是重要剧情节点,就连非主线剧情他都难以改变甚至要规避剧情修正力锋芒的时候,前田嗤笑着摇头。泥菩萨过河还管他人洪水滔天。

    当然,前田并不认为那家店与组织可能有多亲密的关系,顶天是个临时联络点,以酒吧据点才更符合组织风格。

    组织,前田咀嚼着这二字,明白自己迟早需要和乌鸦们接触。他躲过初一,却真能注视命运滚滚向前吗?

    .

    午后侦探与米原都回房养精蓄锐,米原太太不多问,除客气只将二人视作空气。

    侦探倒是毫不拘束,一副主人家做派看得前田一阵难受。小小年纪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疏离分寸。

    从米原家书房借了本书,前田便津津有味地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的文字,大约是他前世曾读过的。天色阴郁,电灯照明一小方桌面。

    『总之,人类的所谓进步,似乎就像蛞蝓的足步』

    文字的幽默向来能抚平心绪,前田略看眼时间,才感觉腋下汗湿。忧心会误事,以手探额,微凉,体温仍在正常范围。左右不算什么,正事要紧,放任微燥的火在躯干里无声燃烧。

    临到出门前,前田倏地抬起左手,也稳稳停在眼前。反应测试没问题,心下不由舒了口气。

    .

    第一家近两个月新来的客人不多,赌徒们相互交流时对那几个新人一边肆意嘲讽。悄悄藏在身后一语发问,田中,没有这个人,你记错名姓了吧。

    假名亦未尝不可,九岁的男孩就悄悄游走着,一张张面孔扫入眼帘。有好事者吵闹,人群其中就钻出个打手拖人丢出,时不时还有个别踢踹路过的小孩。

    “喂,你来干嘛的?”男孩脸上长雀斑个子比前田高上半个头,衣着干净且崭新,大抵是这个赌场的孩子王。

    前田心知店主已经注意到他这个小老鼠了,“我来找个人。”隐瞒目的没有必要,田中资产不足以令结社保下他,除非他将自己变作了可斤卖的“资产”。

    人声嘈杂得很,小雀斑直直拽着男孩往偏角去,“找谁?你从外地来的吧,这样大张旗鼓不懂规矩吗?”

    “是找这两个月新来的叔叔,也是外地人,离家出走了父母在寻。但是年纪大不好来委托给我。”

    “你?”小雀斑对这样漏洞百出的借口感到好笑。

    “好吧,”前田故作失落和不忿,“他们雇了我姑姑,她是个侦探,我听到他们说那个叔叔可能来这里所以来找找看。”

    小雀斑不知信没信,但眼见这只“小老鼠”确实一股天真便开口,“我们这没有什么外地的新人,叫你家姑姑到别地去找。”

    备受打击的小男孩就这样被送出了门。

    现在已经夜里八点,逃亡的田中如果常驻小钢珠店必然已经进门,而他绕行两圈,无一面孔对得上号。然而不想里面看管太严,只好故作一番打消结社的疑虑。

    第二家虽然偏,却离第一家不算太远,偏在巷子深处少人寻。

    但店里依旧是热闹的,甫一进门,震耳的音乐就令人瞬间脑瓜子嗡嗡。他很幸运,第一眼就看到田中。

    田中在赌,旁若无人,面目狰狞又可怜。前田锁定目标后就出去了,不打算在里面引起注意。他蹲进一处绿化丛林,默默等待着田中出门。

    外面冷风轻柔地流进骨缝,偶尔几只虫蚊被血肉吸引。咽下喉间的痒意,前田有预感自己少不了一场伤寒。

    深夜十一点,深邃的夜空坠下一些雨来,凉丝丝的,很快又歇了。田中没带伞,本想混着和赌友一道,没想停太快,蹭不着。作为这家店里有名的新人,没几个乐得和他相处。游手好闲又没几个子,一起喝酒脸皮不要地从不付钱。

    田中只有孤零零地走,前往他近来借宿的地方。前田没有直接尾随,他记下了附近的走往通向,根据田中选择的路折转跟上。

    最终,他们来到城郊的一处荒废神社。

    .

    熬穿一夜蹲守到天明的混小子终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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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原太太不等人“自首”,匆匆把人拽进门里一顿热水洗浴和姜茶驱寒。但前田的自知之明非常准确,他发烧了。米原太太冷下脸拿出了水银体温计,家里原一直用着华氏度的体温计,这个还是新换的摄氏度体温计。

    “38.8℃,”侦探带着些微妙的语气,“你不会感觉难受吗?”

    “还好?”前田确认自己受到没什么影响,“只是感到一些热。”

    侦探似无语凝噎,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往下拉,试图重启大脑或一键刷新。

    前田乖巧歪头看向她,似好奇侦探古怪动作有何意味。长长的睫羽伴着眨眼扑闪扑闪,天呐,侦探要被萌化了。他在卖乖,透着红的脸颊带着薄肉,一指头戳下去恐怕能制造出个酒窝。

    像是猜到侦探小姐内心所思,前田露出一个傻白甜的笑:左边脸颊上真的有个酒窝!

    “我找到了田中的落脚点,是南边坂坡附近那个废弃神社。”

    .

    他已经病好了一周,期间侦探已经交上悬赏,田中也被抓拿归案,只剩下他似乎无处可去。米原太太不知为何把他看得紧,不许他独自外出,也幸得前田不是个欢腾性子,连几日全消磨在书房里。

    与此同时,侦探又接了新悬赏,她准备离开了。见川芽衣从书房里掏出不问世事的男孩,“留下来陪她吧,米原太太原意收养你。”

    侦探没再继续装傻,“你并不想去福利院,不是吗?”

    “我有家。”男孩婉言拒绝,不出所料。

    她看得出前田仍怀揣不知名倔强坚持着,他不想加入任何其他家庭。但他还小,他该去上学,读书明理。

    “但你回不去了不是吗?”侦探不想节外生枝,“你很聪明,所以你明白自己不可能一直流浪,你也猜到了不是吗?”

    “你是他们的线人。”

    “对,所以如果你不接受留下,我就会把你送进少年院。”

    “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在和我合作之前,你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吧。”侦探意有所指,随即话锋一转,“你知道今年颁布了《暴力团对策法》吧,他们要走下坡路了,而且你并不是追求刺激的个性。”

    沉默,见川啜饮着茶,等待见招拆招。前田当然可以否认一切,侦探没有证据。他却不愿意否认,这是从上辈子带来的毛病,过度坦诚。

    否认毫无意义,承认也没有必要,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不会因为细节改变。侦探小姐明显不准备给予他任何选择,她已然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好,我不会逃。”前田投降了。

    侦探乘胜追击,“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全名了吗?”

    “前田真木。”不假思索,前田把慎重选取的名字脱口而出。

    “真实之木啊,这也是假名吗?”

    “当然,”对他来说,既是假名也是真名吧,“所以你要帮我取一个新的吗?为新生。”

    “米原诚如何?”侦探没有拒绝,也没沉思很久,“下次别用假名糊弄别人了。”

    “没问题。”他应答得很快,让侦探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耍了。

    “别担心,我会留下。”

    男孩端一副假大人模样,叫见川十分手痒。交给米原太太是深思熟虑过的,米原太太独居多年,儿子不省心跑去混了,丈夫早逝。她很孤独,却也不愿被常常照顾,前田早熟不需要过多关照只需要看顾着不误入歧途。两人倒是刚刚好互补,去其他家庭里,前田估计不多时就会离家出走。

    侦探和男孩各有打算,却一拍即合。

    两天后侦探离开,前田,不,米原诚和米原太太到车站相送。来时同行,孤身离去,见川深望了她取下名字的男孩,隐约不安的预感在心头跳跃。

    列车开动,男孩与妇人的身影快速后退,侦探深吸一口气,看着骤然放晴的天略有安慰。未来靠自己走出来,她只能期待米原诚有所牵绊,有所顾及。

    .

    1991年11月,九岁的前田真木被山梨县米原家收养,更名米原诚。

    漂流的浮萍入了池塘。

    .

    所谓真名,他真的有吗?前田在被正式收养的第一夜突然失眠,不可告人的前世,失踪流浪的两年,而诸伏景明,只属于长野失踪案受害者,他是谁呢?

    「可如果不在意的话,为什么真木 (Maki) 的两个核心辅音 M 和 K 提取出来,并进行倒序重组,就能得到景明 (Keimei) 。」

    无聊的文字游戏……前田,不,米原诚心下叹息。

    「既不愿忘怀,也不肯放下,那便就此封存也好。也好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自己的质问,这个顺水推舟、随波逐流,如局外人一般游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再次落进了荒原。

    许是景衬心情,当夜下起小雨,又逐渐在一双海蓝的眼眸中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