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可被推开的,却不是兄弟刚才猛踹的那扇。

    而是旁边那间。

    秦婉披着酒店统一的白浴袍,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额头和脖颈,指尖捏着一张房卡,探出半个身子,大概想看看走廊里吵成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然后她看见了我。

    对视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像被人按下暂停键,血色一下子褪干净,整张脸白得吓人,手里的房卡“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在厚绒上轻轻一弹,滚到我脚边停住。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肋骨上,震得耳边嗡嗡直响。

    “陆、陆行……”她唇色发白,说话的时候嘴唇轻微打颤,浴袍的领口有些敞开,她下意识去扯紧,手忙脚乱,指节抖得厉害。

    隔壁房间里传来女人尖厉的叫声,还有兄弟压抑不住的怒吼,伴着玻璃或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在这一片混乱声里,我和她就那么对峙着,彼此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她身后的房间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宝贝,谁啊?”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一个月前公司团建,他刚调来的项目负责人,姓周,三十二岁左右,说话带着点江浙那边的腔调。

    秦婉猛地回头,嗓音一下子拔高:“你闭嘴!”

    再转回来时,她眼里只剩下惊慌,那种被人当场抓住、连退路都没有的慌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半个字都没发出来。

    我弯腰,把那张房卡从地上捡起。

    房号:1207。

    我订的是1206,兄弟今天要逮人的房间是1208,凑在一起排成一溜,像是老天故意摆出来的一场拙劣笑话。

    “陆行,你听我说……”她往前挪了一步,浴袍腰间的带子松开了一截,她赶紧一把攥住,动作有些狼狈。

    我只是看着她。

    结婚十年,这张脸我熟到不能再熟,她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碎的纹路,生气时嘴角会绷得很紧,睡着了眉心总是轻轻皱着,可此刻这张脸上,全是惊恐,还有一丝被当场拆穿之后的不耐烦。

    “说什么?”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陌生,“说你为什么出现在酒店?说你为什么穿着浴袍?还是说屋里那男的是怎么回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音量一下拔高,带着要哭不哭的腔调,“我们就……就聊项目,他喝多了,我把他扶上来休息……”

    “聊项目还得先洗澡?”我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

    她一下子噎住。

    房间里的那男人又探头喊了一句:“婉婉?出什么事了?”

    秦婉猛地把门一甩,直接关死,把里面的声音隔绝在门板后,她背靠着门站着,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像在揣测我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举动。

    怒吼?破口大骂?冲进去把人拖出来揍?

    我都没有。

    我只是把房卡塞进裤兜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相机,对准她和门牌号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闪光一亮,她下意识抬手挡在脸前。

    “你干嘛!”她的声音一下变得尖锐。

    “留个证据。”我把手机收回去,语气依旧平平,“十年夫妻,总得有个像样的句号。”

    “陆行!”她几乎是冲过来想抢手机,动作太急,浴袍险些散开,她赶紧又停下,手忙脚乱地扯紧衣襟,“你把照片删掉!事情不是那样的,你先别乱想,听我解释——”

    “晚上回去再说。”我再次打断她,“儿子还在家等人吃饭。”

    她愣了愣。

    大概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提到儿子。

    更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

    隔壁房门猛地被拉开,兄弟一把拽着个衣服扣子都系不齐的女人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行哥?你怎么在这儿……”他的视线顺着我的目光落到秦婉身上,浴袍、湿发、惨白的脸,全都一览无余。

    兄弟脸色瞬间变了。

    他松开那女人,几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嫂子这是……”

    “没事。”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把你的事解决。”

    “可——”

    “真没事。”我又说了一遍,目光落在秦婉身上,“把衣服穿好,回家。”

    秦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她看着我,眼底的慌乱慢慢变成迷惘,又沉成更深一层的不安,她或许想象过被我撞见的画面——我失控,我咆哮,我把所有委屈都砸出来——那样她可以掉眼泪,可以据理力争,甚至反过来指责我这些年对她不上心。

    可她显然没设想过现在这种。

    这种淡得近乎冷血的平静。

    这种像在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

    “陆行,”她声音放软,小心翼翼,“你别这样……我们回去慢慢聊,好不好?我……我真的能说清楚。”

    “嗯。”我点点头,“回去说。”

    然后我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脚步很匀,一步接着一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身后她在叫我:“陆行!”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滑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合拢前,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她还站在1207门口,浴袍松松垮垮地围着身子,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那表情像是突然把我看成了另外一个人。

    电梯开始往下。

    镜面不锈钢墙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五岁,眼角有浅纹,头发有些乱,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解着,普通得再正常不过,丢在人群里转一圈都未必有人记得住。

    我对着那张脸,慢慢拉了拉嘴角。

    笑了一下。

    原来疼到最深处,人真能笑得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兄弟在微信上发消息:“行哥,你真没事?嫂子那边……”

    我低头回他:“没事,你先把你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

    “那男的是谁?要不要我帮你?”他回得很快。

    “不用。”

    “可——”

    “真不用。”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

    电梯抵达一楼。

    我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门口停着那辆我们当初挑了三个多月才决定买的黑色SUV,车贷还剩两年多,副驾驶座上丢着她上周在街边小店买的发圈,粉色的,边缘缀了个毛茸茸的小球。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立刻点火。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那张刚拍的照片清晰得几乎残忍,秦婉惊慌失措的脸,清楚的1207门牌,她身上那件白浴袍,门缝底下还能隐约看见一双男士皮鞋,棕色,擦得一尘不染。

    我盯着那张照片,大概十秒。

    然后点开云备份,把照片上传。

    接着打开行车记录仪的手机端,这玩意儿是我半年前装的,她说没必要,浪费钱,我说现在路上乱象多,留个记录心里踏实点。

    APP里存着近三个月的行车轨迹。

    我把时间轴往前拖。

    前前周的周三,她说公司临时有方案要赶,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轨迹显示那天晚上七点车就停进了城西一家商务酒店的地下车库,直到十点四十才重新开走。

    上周五,她说闺蜜聚会,要通宵不回,车却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停了一整夜。

    再往前翻。

    这样的记录越来越密集。

    我一张一张截屏,全部同步到云端。

    指尖稳得出奇,没有丝毫抖动。

    做完这些,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飞快掠过许多画面——她前几天说看中个新包,我说等年终奖下来再买;她昨晚抱怨我老是加班,说我不懂浪漫;她今天早上出门前,还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说晚上给他带喜欢吃的甜点。

    甜点。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外卖平台。

    下单一块巧克力慕斯,是儿子最偏爱的那家店。

    备注栏里写:务必在晚上七点前送达。

    然后我发动汽车,打转向灯并线,慢慢融进晚高峰拥挤的车流中,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这座城市看上去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等红灯时,我瞟了一眼微信。

    秦婉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陆行,你去哪了?”

    “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好吗?”

    “刚才……真的是误会。”

    我看着那些字,一直盯到红灯跳成绿灯。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往前滑行,就像过去无数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只是我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从那张房卡落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碎成渣。

    碎得不是拼不拼得回去的问题。

    而是根本没必要再去拼。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而是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收拾干净。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楼下那盏坏了快一周的路灯还没修好,物业一如既往地拖延,我把车倒进车位,熄火,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五分钟,副驾驶上那个粉色发圈在仪表盘的余光里晃着一点模糊的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婉:“我快到家了,你在家吗?”

    我没回复。

    推开车门,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儿子坐在餐桌旁写作业,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爸!你回来了!”

    “嗯。”我换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随意,“作业写完没?”

    “数学写完了,语文还差一点点。”儿子七岁,眼睛随她,黑亮黑亮的,“妈妈呢?她说给我买蛋糕。”

    “在路上。”我把外套挂到门后的衣架上,“你先把字写完,写完就能吃。”

    “好!”

    他又低下头,铅笔在作业本上刷刷地滑,我进厨房烧水,顺手洗了两个杯子,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沸腾声时,门锁又响了一下。

    秦婉推门进来。

    她已经换回白天上班穿的那套米色职业套装,头发吹干并梳得服服帖帖,脸上上了淡妆,把之前那点苍白都遮住了,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但不是儿子最爱那家的,是小区门口那家普通面包房的款式。

    “妈妈!”儿子从椅子上蹦起来。

    “宝贝。”秦婉弯腰抱了抱他,嗓音温柔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

    “蛋糕!”儿子接过纸盒,仰起头看着她,“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的?”

    “没事,外面风有点大。”她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先去写作业,写完了才能吃。”

    儿子抱着盒子小跑回餐桌那边。

    周琳缓缓直起腰,朝我看过来。

    我从厨房端着两杯冒热气的白开水出来,递给她一杯,她接过去时指尖碰到我的,冰凉。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谁。

    我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正播着天气预报。

    她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没有靠近。

    安静得只剩儿子写作业的沙沙声,电视里的解说声,还有墙上挂钟一下一下的走动声。

    “梁深。”她先开了口,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去卧室说好吗?”

    “就在这儿说。”我视线没离开电视,“一会儿他写完作业就该睡觉了。”

    她收紧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发白。

    “今天的事情,真的是误会。”她说得很快,像提前在脑子里排练过,“周总他……他今天刚谈成一个重要项目,叫我们部门一起聚餐,多喝了几杯,我送他回酒店,他吐得到处都是,我帮他叫了醒酒服务,然后……然后我的衣服也弄脏了,就在浴室冲了一下,真的,只是随便冲了下身上。”

    我盯着电视上的天气图不动,屏幕右下角跳出明天的预报:多云转晴,气温十八到二十五度。

    “你相信我,好不好,梁深。”她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我们结婚十年了,我是什么人你会不明白吗?我怎么可能……”

    “行车记录仪。”我打断她的话。

    她愣住,像是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在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带停车监控的那种。”我转头看向她,“上上个周三,你说要加班,车停在江北万豪酒店地下车库,从晚上七点到十点四十;上周五,你说闺蜜过生日,车整整一晚都停在滨江香樟公寓。”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像被人抽走。

    “还有,”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相册,把那张照片放大,递到她眼前,“这双皮鞋,棕色的,擦得发亮,周总今天穿的是黑色跑鞋,我下午在电梯里碰见他,看见得很清楚。”

    照片里,门缝底下那双皮鞋,轮廓和颜色都看得明明白白。

    周琳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她试着开口,却像喉咙被卡住,发不出声音来。

    餐桌那边儿子喊了一声:“妈妈!我写完啦!”

    “来了!”她猛地站起来,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截,溅到手背上,她也顾不上擦,脚步急促地走向餐桌,背影绷得笔直。

    我按了电视关机键。

    客厅里只剩下儿子撕开蛋糕盒的声音,塑料包装被扯开的哗啦声在屋子里响。

    “爸爸!一起来吃蛋糕!”儿子朝我喊。

    “你们先吃。”我说,“爸爸去接个电话。”

    我起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后背靠上门板,我闭上眼,心口又开始砰砰跳,不过这一次节奏很慢,很重,一下一下,像钝器往里砸。

    门外传来儿子的笑声:“妈妈,这个奶油真好吃!”

    “嗯,好吃就多吃点。”周琳的声音传过来,刻意装得轻松。

    “妈妈你怎么不吃?”

    “妈妈不饿。”

    我睁开眼睛,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云盘,把刚才上传的照片和几张截图,全都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敲上去:“证据”。

    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搜索词:离婚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婚外情证据法律效力。

    一条一条点进去看。

    大约看了二十分钟,外面有脚步停在门口,接着是周琳的声音:“梁深?”

    我没做声。

    门被她推开,她端着一小块蛋糕进来,放在桌角:“儿子说要给你留一块。”

    “放那儿就行。”我眼睛没离开屏幕。

    她没有转身出去,而是站在书桌对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你想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她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死紧,“拍照片,查行车记录,现在又查这些……梁深,我们一起过了十年,你对我就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我抬头,视线和她对上。

    “信。”我说,“我信了你十年。”

    她像被噎住,喉咙动了动。

    “所以现在,”我接着说下去,“我想看的是证据,你的,我的,还有法律认可的。”

    “你非得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吗?”她眼眶泛红,“就因为我送喝醉的领导回酒店?梁深,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多心凉吗?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女人?”

    “哪样?”我问。

    她张了张嘴,却没把话说出来。

    “周琳。”我靠在椅背上,“现在说这些没用,你要解释,我给你机会——把周总叫来,我们三个坐下来当面说清楚,行车记录里的每一条,你一条条讲明白,还有,把你手机给我看看,你们之间的聊天记录。”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到底。

    “你凭什么看我手机?”她声音陡地拔高,“那是我的隐私!”

    “夫妻之间,还分什么隐私?”我语气平静,“你不是说你们只是普通同事吗?同事之间聊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她后退了一小步,像第一次看清我是谁,“梁深,你变了。”

    “可能吧。”我点点头,“也许是。”

    她盯着我,眼神里先是怒气,随后是慌乱,最后变成一种更深的惧怕,她大概终于明白,这回不一样,我不是赌气,不是等她几句好话,她得知道,我这次是下了决心的。

    “如果……”她声音发抖,“如果我承认……是我一时糊涂,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没作声。

    “就那一次,真的只有那一次。”她眼泪掉下来,“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我可以辞职,我们换个城市住,离开杭州,好不好?梁深,我们还有儿子,他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会有家的。”我说,“只是不一定是我们俩这个组合。”

    她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儿子探着脑袋进来:“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周琳猛地转身,手背胡乱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脸:“没有,爸爸妈妈在说事情。你蛋糕吃完了吗?吃完就去刷牙准备睡觉。”

    “哦。”儿子看了看她,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爸爸,你还没吃蛋糕呢。”

    “爸爸等会儿吃。”我说,“你先去睡觉。”

    儿子把门带上走了。

    周琳转过身来,刚才撑出来的笑容已经完全垮掉,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抓住我的手腕:“梁深,我求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这一次,行吗?看在儿子的份上……”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指尖抓得我生疼。

    我把手抽了回来。

    “今晚你去客房睡。”我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分开住,离婚的事,我会去问律师,在这之前,我不想在儿子面前闹。”

    她瘫坐在地上,仰着脸看我,泪水糊了一脸。

    “你对我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她嗓子哑得厉害,“十年,梁深,整整十年啊……”

    我没有回应。

    站起身,绕过她走出书房。

    客厅里,儿子已经刷完牙,怀里抱着那只旧玩具熊往卧室走,看到我,他跑过来:“爸爸,你和妈妈真的没吵架吗?”

    “没有。”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快去睡。”

    “那你们要好好的。”儿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班小雅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她每天都哭。”

    我胸口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

    “放心。”我说,“爸爸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哄儿子躺下,关掉小夜灯,我从他房间出来回到客厅。

    周琳已经从书房出来,整个人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客厅,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在哭,却压着声音不让自己出声。

    我走进主卧,反手关上门。

    把门锁上。

    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装着结婚证、房产证,还有我们俩的毕业合影,我把结婚证拿出来,翻开。

    证件照上,她穿着白衬衫,头微微偏向我,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搂着她,整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

    那是十年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合上证本,放回盒子里。

    躺到床上,按灭床头灯。

    黑暗里,阳台那边隐约传来压抑住的哭声,一阵一阵的。

    我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兄弟发来微信:“深哥,我这边搞定了,那女的自己承认了,俩人真睡一起了。你那边……用不用我过去帮你?”

    我回了一句:“不用。谢谢。”

    “要是请律师钱不够,跟我说。”

    “好。”

    我把手机扣到一边,闭上眼。

    脑子里接连闪过许多画面——婚礼上她穿婚纱朝我笑,产房外她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满头汗却眼睛亮晶晶的,去年我生日那天她在厨房给我煮面,热气在她脸前打着旋。

    然后画面猛地切到今天。

    酒店走廊,白浴袍,她那张被吓得发白的脸,门缝下面那双棕色皮鞋。

    我翻了个身。

    枕头上全是她的洗发水味道,茉莉香,一直用到现在。

    我坐起来,把那个枕头丢到地上,从柜子里拿了个新的出来换上。

    重新躺下。

    这一次,我睡着了。

    一整夜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起。

    我起床,洗漱完下楼做早饭,煎了鸡蛋,烤了吐司,又热了三杯牛奶,摆好三个人的餐具。

    七点,儿子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爸爸早。”

    “早。”我把牛奶端到他面前,“快吃,不然要迟到了。”

    “妈妈呢?”

    “你妈还没醒。”我说,“今天我送你去学校。”

    “好啊!”

    正吃着早饭,宋琴从客房走了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发白,但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家居裙,脸上也简单上了妆,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拿起面包,一句话没说。

    儿子抬头看她一眼,又偏头看我一眼,嘴巴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这一顿早餐安静得有些吓人,餐厅里除了咀嚼声,连碗筷碰撞都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我拿起书包送儿子下楼,电梯里,他压低声音问我:“爸,妈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说,“就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有点累。”

    “哦。”儿子垂下头摆弄着手指,“爸爸,要是你和妈妈吵架了,你们要和好呀。”

    我没接话。

    送儿子进了校门,我转身回到车里,往公司方向开去,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滑到一个名字:周衡。

    大学同学,现在在广州一家律所干,专门接婚姻家庭纠纷,尤其是离婚案。

    我按下拨号键。

    “喂?周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快。

    “老周,有个事想问你。”我说,“离婚这块,如果一方有出轨证据,怎么打更合适?”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你出事了?”他问。

    “嗯。”

    “操。”他低骂一声,“啥时候知道的?”

    “昨晚刚撞见。”

    “手里有东西吗?”

    “照片,行车记录,还有监控截图,应该够证明。”

    “可以。”他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中午约你出来聊,细节当面说。听好了,从现在起,别吵架,别动手,别乱签字,家里账户一分钱先别挪,等见了我再动。”

    “行。”

    我挂断电话,前方信号灯刚好跳成绿色。

    我踩下油门,车子钻进深圳早高峰拥挤的车流里。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宋琴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我去接浩浩,顺便去菜市场,你想吃点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最后什么都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过来:“周宁,我们晚上能不能好好谈一谈?就我们俩,把话说清楚,不吵。”

    我打字:“晚上八点,孩子睡了以后再说。”

    她秒回:“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我没有继续回。

    把手机扣在旁边,看着前方一排排刹车灯亮起又熄灭。

    这座城市依旧是熟悉的样子,车水马龙,节奏飞快,每个人都在往各自的方向赶。

    只是我心里明白,我要去的地方,已经不是原来的终点。

    第三章

    中午十二点整,我准时出现在律所楼下的咖啡馆门口。

    周衡已经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见我推门进来,他抬手冲我晃了晃,神情有些凝重。

    “坐吧。”他把一杯美式推过来,“给你点的,照旧,不加糖。”

    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立刻在舌根炸开。

    “开始说。”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支笔,“从头来一遍,细节别省。”

    我花了十五分钟,把昨晚到今早发生的事按时间顺序讲了一遍:酒店走廊、门口的照片、车里的行车记录、那双男士皮鞋、宋琴的解释、她后来的哭泣,还有儿子早上的反常。

    周衡一边听一边做记录,时不时抬眼打量我两秒。

    等我说完,他把笔帽按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照片给我看看。”他说。

    我解锁手机调出那张走廊的照片放大,他接过去,在屏幕上细看了半分钟,又翻看了我截下来的行车记录画面。

    “这些足够立案。”他把手机还给我,“但要真想一刀切,还不够有杀伤力。”

    “什么意思?”

    “打离婚官司,尤其是对方有外遇的,法庭最看重两块。”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证明她确实有过错。第二,证明这个行为对家庭造成了明显损害。你现在第一块没问题,第二块有点弱。”

    他顿了顿,抬眼盯着我:“你知道她跟那男的纠缠多久了?”

    我摇了摇头。

    “见面的频率呢?”

    “车里的记录显示,最近三个月,最少有三次去了同一个酒店。”我说。

    “三次不够。”周衡摇头,“法官可能会觉得只是偶发行为,还有挽回空间。你得拿出这是长期、反复背叛的证据。另外,她有没有给那男的转过账?用谁的卡付的房费?有没有买过贵重东西送人?”

    我怔在原地。

    这些,我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我……不清楚。”我说。

    “那就查清楚。”周衡的口气干脆利落,“银行卡流水、信用卡账单、微信和支付宝的转账记录。要是她拿的是你们共同财产去贴那男的,那在法官眼里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还有,孩子那边,她有没有在浩浩面前提过那男的?带他一起出去过?”

    “应该没有。”我说,“浩浩从来没说过类似的人。”

    “那还算好。”他点了点头,“你记住,从现在起,你只做三件事。第一,别跟她吵,尤其别在孩子面前翻旧账。第二,所有证据多备份,原件给我放档案柜。第三,家里的钱,先别让她碰。”

    “要是她非要动呢?”

    “那对你反而是利好。”周衡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有些冷,“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官会记上一笔。”

    我沉默了半天。

    “老周。”我说,“要是……要是她后面真回头了,她说要断干净……”

    “周宁。”他打断我,眼神很正,“我干婚姻案干了十年,你这种案子看得太多了。我跟你说,出轨这个事,要么没有,要么就是无限循环。她现在掉眼泪认错,是因为被你当场撞破,慌了。等她冷静下来,多半会怨你把她所谓的‘体面日子’给毁了。听我的,这一步迈出去,很难再退回去装没发生。”

    我盯着杯口晃来晃去的咖啡。

    “那浩浩呢?”我问。

    “就说抚养权。”周衡道,“你工作稳定,没有不良记录,现在又有她婚内出轨的证据,拿孩子的可能性很大。但前提是,你得证明你给得起更好的成长环境。另外,他七岁了,法院一般会考虑他自己的倾向。”

    “我不想让他站队。”我说。

    “那就别让他感觉自己在选边。”周衡看着我,“你要做的是,让他自然觉得跟爸爸生活,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掉。

    “懂了。”

    “还有一点。”他又补充,“那个男的资料,你掌握多少?”

    “姓赵,是她部门的业务主管,三十多岁,从长沙调过来的。”

    “把这人背景翻一遍。”周衡说,“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在公司有没有什么问题记录。如果是已婚,你最好能跟他爱人取得联系,形成合力。”

    我点点头。

    “律师费……”我刚开口。

    “先不提这个。”他摆摆手,“老同学,说钱伤感情,你这事先解决再说。你现在就当是在做项目,按流程走,别被情绪牵着跑。”

    我们起身握手。

    我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有些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车队从眼前划过去,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十年的婚姻,最后要拿着法律条文一条一条往上对号入座。

    真他妈讽刺。

    回到公司,我把自己关进了小会议室。

    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网银,我和宋琴的联名账户、三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还有她名下那张工资卡——这些密码我全知道,结婚后她嫌记不住,就把所有密码都改成了浩浩的生日。

    交易明细一页页往下翻。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慢慢变沉。

    上个月十五号,有一笔两千块的转账,收款人备注里只写了一个“赵”字,附言:项目聚会。

    一个普通的聚会,用私卡单独转两千?

    我继续往前翻。

    三个月前,有一笔五千多的刷卡消费,商户是福田那家知名金店,我记得那天她说同学生二胎,要送个金镯子,我当时还吐槽,送个镯子要花这么多,她笑着说金价涨得厉害。

    现在想想,那镯子怕是没戴在同学家孩子手腕上。

    还有上上周,一笔三千八的酒店支出,商户名正是昨晚我们去的那家四星酒店。

    我把这些页面一一截屏,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

    随后我打开电脑微信,登录自己的账号——宋琴的微信我登不上,但我俩的聊天记录还在。

    搜索栏里输入几个词:加班、姐妹、聚餐、赵。

    一条条翻。

    “今晚临时开会,你们先吃。”——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零五分,而那天行车记录里显示,她的车七点一刻就开进了酒店地下车库。

    “老同学聚一下,可能要住她那边,就不回来了。”——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那晚她的车夜里一直停在城北一个小区楼下。

    “赵总说这个项目太拖,要我们周末也盯着。”——发送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那天她出门跟我说的是去万象城买衣服。

    我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原来这么多线索,都摆在眼前。

    原来我一直选择装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宋琴。

    “晚上到底想吃啥?我在超市。”

    我敲了一行字:“随便,你看着买。”

    “浩浩说想吃红烧排骨,我去买点排骨回来炖。”

    “行。”

    “周宁……”她又发来一条,“我们晚上把话摊开说,好不好?我……我真知道自己错了。”

    我没有再回。

    关掉微信窗口,我继续对着银行流水往下看。

    一直看到下午四点,我把所有有疑点的转账和消费记录挑出来,整理成一份Excel表,按时间列了一列,又写上金额、商户、她当时对我说的理由。

    一格格数字,冷冰冰地躺在屏幕上,却比任何话都清楚。

    在最后一行,我输入了统计公式,跳出来的数字是:最近半年,可疑支出总额八万六千四百块。

    酒店相关消费记录,加上昨晚那次,一共七次。

    时间跨度:整整六个月又三天。

    我盯着那一行行数据,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开始发酸。

    原来我们的婚姻,在账本上早被算出了价格:八万六千多,七次房费,半年时间。

    真划算。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同事把头探进来:“周哥,例会要开始了。”

    “马上去。”我说。

    关掉电脑,我顺手把桌上的文件装进包里,站起来时腿一阵发麻,只好扶着办公桌缓了几秒才挪动步子。

    窗外天色已经压得很低了,重庆的夜幕一点点落下去,街边的霓虹和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把整座城染得五光十色。

    按时间算,她现在应该已经从幼儿园把儿子接出来了,也许正推着购物车在楼下的永辉超市挑菜,儿子缠着要买糖,抓着她的袖子不放,她一边哄一边在生鲜区翻排骨,跟往常无数个普通黄昏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天不再是普通的一天。

    今晚我们要把话摊开了说。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周律发消息:“流水看完了,半年八万六,酒店七次。”

    他几乎是秒回:“够绝的,证据留好,晚上别心软。”

    我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出去,走廊里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要不要点重庆火锅外卖,周末要不要去南山看夜景,我从他们中间穿过,走进电梯,按下负二楼的按钮。

    地下车库闷得很,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车门关上的回响。

    我钻进车里,没有立刻点火,先打开行车记录仪的手机APP,切到家里的实时画面——出门前,我在客厅书架的装饰画后面藏了个微型摄像头。

    屏幕里,苏晴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熟练地切菜翻锅,儿子趴在餐桌旁写作业,时不时抬头问她一句什么,她侧过头笑着回答,看上去像个温暖安稳的小家。

    这一幕,看起来像电视剧里的幸福家庭桥段。

    我盯着看了五分钟,把APP关掉。

    发动引擎,缓缓从车位倒出来,驶出车库。

    下班高峰期路面几乎成了停车场,车流一点点往前蠕动,广播里放起了老歌,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歌词从车载音响里悠悠飘出来。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在二十五岁恋爱是风光明媚……”那句二十五岁一下戳进脑子里。

    我和苏晴认识的时候,恰好就是二十五岁,经朋友撮合去相亲,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笑的时候梨涡浅浅,我当时心里一热,觉得这姑娘真顺眼。

    后来我们领证、办婚礼、生了儿子,在主城边缘按揭了一套小三居,每个月咬牙还贷,日子平平淡淡,却也算安稳踏实。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前方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望着路面上密密麻麻一片红彤彤的尾灯。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这回是兄弟发来的消息。

    “浩哥,我帮你查了,那姓赵的有家有口,老婆在贵州老家,还有个五岁的小闺女,在公司名声挺臭,好几任实习生都被他动手动脚过。”

    我飞快敲字回过去:“知道了。”

    “要不要我找人约他出来喝个酒,好好聊聊?”兄弟紧接着问。

    “不用。”我回复,“走程序,按法律来。”

    “行,有需要喊我。”那边很快回了这句。

    我把手机扣回去,抬眼时信号灯已经变绿。

    车队慢慢向前爬行,我打着转向灯拐进小区门口,刷卡进门,把车停在固定车位上,然后提着包上楼。

    钥匙插进防盗门锁孔的时候,我停了三秒钟,指尖在钥匙上轻轻用力。

    接着,我转动钥匙,把门推开。

    客厅里飘出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是红烧排骨混着番茄炒蛋和紫菜虾皮汤的味道,都是儿子最爱吃的那几样。

    “爸爸回来了!”儿子从沙发上蹦下来,拖鞋拍得啪啪响。

    “嗯。”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作业做完没有?”

    “早就写完啦,妈妈已经检查过啦!”儿子兴冲冲拉住我往餐桌那边扯,“快来快来,妈妈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苏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青菜,抬眼跟我对上视线,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很快又堆出笑容:“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好。”我把公文包放到沙发角上,走去洗手间。

    这一顿晚饭,表面上风平浪静。

    儿子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哪个同学跟哪个同学抢玩具吵架了,他今天被数学老师表扬了,体育课跑步得了第一名,苏晴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嘴上不时附和几句。

    我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笑一下,或者点点头。

    吃到一半,儿子突然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我们:“爸爸妈妈,你们今天怎么都不太说话呀?”

    苏晴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差点夹偏。

    “哪有。”她勉强笑笑,“爸爸今天上班累坏了。”

    “哦。”儿子眨眨眼睛,又看向我,“爸爸你要多吃点,妈妈炖的排骨超级好吃。”

    “行。”我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饭后,儿子跑去客厅看动画片,苏晴把碗筷端进厨房,我跟着起身,把剩下的盘子端过去,她愣了下,压低声音说:“我自己来就行。”

    “一起吧。”我说着站到水槽旁边。

    我们一左一右挤在水池前,一个戴着手套洗,一个拿布擦,水流冲击着瓷碗,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在窄窄的厨房里回荡。

    “陆浩。”她先打破沉默,嗓音低低的,“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明天我就去把辞职信交了,然后……我们把这房子卖掉,换个城市生活,好不好?去杭州或者厦门,重新开始,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见他,微信电话全部删干净,我们……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可以吗?”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低头擦碗,把水珠一点点擦干。

    “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你怨我也恨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是陆浩,我们在一起十年了,还有孩子……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就这一次。”

    她把洗好的碗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接过碗,沉默着擦干,摆回碗柜里。

    “苏晴。”我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单位忙什么吗?”

    她怔怔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瞬间的茫然。

    “我在对你名下和我们的联名账户流水。”我转过身,目光定在她脸上,“这半年,你给赵经理转过好几笔钱,用的是家庭公用的钱;你说给闺蜜孩子办满月礼,花了五千买首饰;你说自己加班、团建、跟同学聚会,实际上去了七次酒店。”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像被抽空了一样。

    “总共八万六千四百块。”我把数字说出来,“七次房间,六个月时间。”

    “我……”她嘴唇打颤,几乎要咬破,“那几笔钱……我可以解释的……”

    “不需要解释。”我打断她,“我已经把明细做成表格,发律师了。”

    “律师?”她声调一下子拔高,“你已经去找律师了?!”

    “是。”我点头,“下午约的面。”

    她手里的瓷盘忽然一滑,重重砸进水槽,“哐”的一声碎成两半,瓷片溅了水花一脸。

    “陆浩!”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指尖嵌进肉里,“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到法庭上去吗?!你不怕小北以后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

    “让孩子抬不起头的是你做的事。”我甩开她的手,“不是我。”

    她整个人软在橱柜边上,慢慢滑坐下去,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就……一点情分都不顾了吗?”她抽噎着,“十年啊,我最好的十年都给了你,你一句话就要把我踢出去……你也太狠了……”

    “情分?”我盯着她,“你跟别的男人在酒店开房的时候,有想过我们这十年吗?”

    她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来。

    客厅那边,动画片里传出夸张的笑声,儿子跟着咯咯笑,仿佛另一个世界。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闷火压下去。

    “今晚,把离婚的条件说清楚。”我一字一句,“房、车、存款,儿子的抚养权,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到所有人都知道,就配合点,如果想拼到底,我奉陪。”

    话说完,我转身走出厨房。

    “陆浩!”她在后面喊我,嗓子已经嘶哑。

    我没回头,只伸手把书房门带上。

    背靠在门板上,我还能听到厨房里她压着嗓子的哭声,还有捡拾破碎瓷片时互相磕碰的清脆声音。

    我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

    Excel表格还挂在屏幕上,那一行行数字在灯光下刺得眼睛生疼。

    半年,八万六,七次,我一遍遍默念,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几秒,点开邮箱,把表格作为附件发给周律。

    在邮件里加上一行:“补充证据。”

    点击发送,右下角弹出“已发送”的提示。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天像泼了墨一样黑沉。

    我心里清楚,这一夜会漫长得不像话。

    可就算再熬人,也得硬扛过去。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是她的丈夫。

    我只是个父亲。

    一个必须给儿子挡风遮雨的父亲。

    第四章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儿子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玩具熊,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小声说:“爸爸,妈妈在那边哭。”

    我合上电脑,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妈妈没事,就是有点难过。”

    “你们吵架了。”儿子撅着嘴,眼圈红红的,“我都听见了。”

    我把他抱起来,带着他回客厅,苏晴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沙发角落里拿纸巾按眼角,见我们出来,她急忙把头别过去。

    “爸爸妈妈没有吵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妈妈怎么还在掉眼泪?”儿子抬头望着我,一脸不解。

    苏晴转回身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妈妈哪有哭呀,就是……刚才切洋葱,眼睛有点辣。”

    儿子看看她,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再问。

    七岁的小孩,其实什么都心里有数。

    “去睡觉吧。”我轻拍他的后背,“明天还得早起上学。”

    “你们会不会离婚?”儿子忽然冒出一句。

    空气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苏晴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乱说什么!爸爸妈妈不会离婚的!”

    “小雅的爸爸妈妈以前也这么说过。”儿子低下头,用手指捏着玩具熊的毛,“后来还是离了。”

    苏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我把儿子抱回他的小房间,帮他把被子理好,他睁大眼睛盯着我看:“爸爸,我不要你们离婚。”

    “睡觉吧。”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件事爸爸会想办法处理。”

    我关掉床头灯,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客厅时,苏晴还站在原地,脸色像纸一样白。

    “你背着我跟小北说了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什么都没说。”我看着她,“是你在厨房那边吼,让他自己听见的。”

    “我……”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用力捂住脸,“陆浩,我们能不能……为了孩子,再想想别的办法……”

    “正是为了孩子,才更应该离。”我打断她,“你觉得生活在一个充满谎言和出轨阴影的家里,对他是好事?”

    她抬起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可以改,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

    “已经迟了。”我冷冷说,“从你第一次编理由瞒我起,就已经迟了。”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恳求一点点退下去,慢慢被怨恨和冷意替代。

    “你心这么硬?”她声音变得冷凉,“十年婚姻,你一句话就想把我踢出去?我告诉你,离婚没你想的那么轻松,房子、车子、存款、孩子,你休想一个人全占。”

    “我从来没打算独吞。”我平静地说,“该怎么判,自然有法院说了算。”

    “法院?”她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靠几张照片、几条转账记录就能翻盘?我告诉你,那些钱全是正常支出,照片是你偷着拍的,侵犯我隐私!行车记录仪?谁知道是不是你动过手脚伪造的?”

    我只是看着她。

    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刚刚那些眼泪、求饶,全是演给我看的,如今发现软的不行,就开始露出獠牙。

    “可以。”我点点头,“那就等开庭见。”

    “你!”她猛地站起来,手指直指我,“沈砚,你别把我逼到那一步!”

    “我逼你?”我笑出声,“一路走到现在,是谁把谁往绝路上赶?”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目光像刀片似的在我脸上来回刮,僵了半天,抓起沙发上的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冲过去。

    “你去哪?”我问她。

    “轮不到你管!”她甩门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两下。

    我站在原地不动,听着她高跟鞋在楼道里“哒哒”地渐行渐远。

    随后我走到阳台,探身往下看。

    大约五分钟后,她从单元门里出来,站在路灯下面打电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她情绪激动,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电话打了差不多十分钟,她挂断后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远了。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微型摄像头的APP,点回放。

    画面里,刚才她在厨房里假装收拾的时候,趁机从抽屉里摸走了几张银行卡,还趁进卧室拿衣服的空档翻了我的钱包,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抽走塞进包里。

    我一帧帧截屏,全都保存下来。

    然后给李律师发微信:“她顺走了几张银行卡,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几乎秒回:“是哪几张卡?”

    我把卡号一条条发过去。

    “问题不大。”他说,“这些卡里金额都不高,总共不到两万,身份证复印件单独也办不了什么大业务,不过说明她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明白。”

    “还有一件事。”他接着发来,“我把那个赵经理查了一下,有老婆,人在老家带孩子,对他在外面乱搞的事一无所知,你要不要……联系下他老婆?”

    我盯着聊天框,犹豫了很久。

    “先不用。”我敲字,“先按流程打官司。”

    “行,明天你来律所一趟,我们把委托手续签了。”

    “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儿子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他已经睡熟了,却还皱着眉,双臂死死搂着怀里的小熊玩偶不松手。

    我在床沿坐了会儿,替他把被子拉好压严。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继续把所有证据归类整理。

    凌晨一点多,手机震动了几下。

    林雪发来微信:“我在闺蜜那儿,明天我去接然然放学,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有回复。

    两点,她又发:“沈砚,你就这么绝?回个话都不愿意?”

    我依旧没回。

    三点,手机再次震动,这回是兄弟打的。

    “砚哥,睡了没?”

    “还没。”

    “我这边刚听到点料。”他发来语音,压低声音,“那个姓赵的王八蛋,不止跟你老婆勾搭,公司里还有俩女同事跟他乱来,其中一个老公是社会上的人,正托人查他。”

    我打字问:“靠谱不?”

    “靠谱,那女同事她老公是我一哥们的堂哥,这两天火都憋到嗓子眼了,说要弄废那孙子。”

    “别乱来。”我回,“还是让他先走法律程序。”

    “懂,我就跟你通个气,那孙子烂账一堆,不光你这一摊。”

    “嗯。”

    “对了,嫂子那边……要不要我找两个人盯着点?”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成,有事招呼。”

    放下手机,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

    脑子里一片乱麻。

    林雪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儿子睡梦中不安的表情,银行流水上的数字,还有那双踩在我心口上的棕色皮鞋。

    全都拧在一块。

    我突然想到十年前刚领证那会儿,我们在南京租的房子才三十多平,冬天漏风,夏天闷得跟蒸笼一样,她窝在我怀里说:“沈砚,将来咱们也要买个大点的房子,要有落地窗,阳光一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我说:“行。”

    后来我们真在杭州买了房,贷了三十年,每个月得还八千,搬家那天,她在空空的客厅里转圈,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沈砚,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是啊,算是有家了。

    而现在,这个家要散架了。

    我睁开眼,从抽屉里摸出烟——明明已经戒了三年,但我一直在这里留着一包当“备用”。

    点燃一支。

    烟雾在台灯打出的光圈里一圈圈地往上飘散。

    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按下接听键。

    “喂?”

    “沈先生吗?”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点南方口音,很轻,“我是赵文斌的太太。”

    我愣了几秒。

    “你……怎么拿到我号码的?”

    “我查到的。”她说,“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我想跟你谈一谈。”

    我瞄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现在谈?”

    “就现在。”她声音里有压着的哭腔,“我在你们小区楼下。”

    我走到阳台向下看。

    路灯下站着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件旧外套,双手抱着手机。

    “你上来吧。”我对着电话说。

    大概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不少,大概三十五上下,眼角的细纹很深,头发随便扎成一团,脸色憔悴,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手指关节粗糙,像是常年干家务的样子。

    “打扰了。”她声音很轻,眼神不敢直视我。

    “进来吧。”

    她拘谨地迈进门,在客厅中央站着,手脚都显得局促。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她在沙发边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

    “想喝点什么?”我问她。

    “不用不用。”她忙摆手,“我说完就走。”

    我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好。

    沉默压了几秒钟。

    “你……大概已经知道一些了吧?”还是她先开口,嗓音发颤。

    “知道一部分。”我说,“你老公和我老婆的事。”

    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却强忍着不出声,只是用手背用力地往脸上一抹。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在外面这样,要不是今天有人匿名给我发了封邮件,我还被他瞒在鼓里……”

    “匿名邮件?”

    “嗯。”她从布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打开邮箱递过来,“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封匿名邮件,标题写着:“你丈夫赵文斌婚外情的证据”。

    附件里有几张照片,一张是赵文斌和林雪在餐厅吃饭,他伸筷子给她夹菜,动作亲昵,一张是两个人一起走进酒店的背影,还有一张是赵文斌给林雪转账的截图,金额五千,备注写着:宝贝,给你买那条喜欢的项链。

    发送时间:今晚十一点。

    我盯着屏幕看。

    “是谁发的?”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收到以后就给他打电话,他死不认,说我瞎想,我……我就把他手机定位调出来,发现他在城西一家酒店,我跑过去,在楼下守到一点多,他才出来,我跟着他,看见他又去了另一个女人家……”

    她说到这儿,捂住脸,整个人抖得厉害。

    “那个女人……不是你太太。”她边抽泣边说,“是另外一个,我拍了照,你看看。”

    她又点开相册递给我。

    照片有些糊,但还是能看出是赵文斌,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小区大门,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十五。

    “我这才明白……”她终于哭出声,“他不止一个女人,他在外面有好几个……”

    我把手机递还给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先生。”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我想离婚,可是……我没钱请律师,也不懂流程,我听人说你也在办离婚,所以……就想问问,能不能……我们一块儿想办法?”

    我看着她。

    这个可怜的女人,被老公骗,被蒙在鼓里,到头来还得自己扛下所有烂摊子。

    “我可以帮你介绍律师。”我说,“费用可以跟他商量。”

    “真的吗?”她眼里闪了一下光,很快又黯下去,“可我……真没钱,我在老家带孩子,没有收入,所有开销都是他打回来,现在他知道我想离,他肯定一分钱都不会再给我……”

    “法院会有判决的。”我说,“他有法定的抚养责任。”

    “可是……”她低下头,“那孩子怎么办?女儿才五岁,不能没有爸爸……”

    “这种爸爸,有还不如没有。”我说。

    她怔了一下,抬头望着我。

    “我儿子七岁。”我接着说,“我也不想让他没有妈妈,可有些事,已经退不回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轻轻应了一句,“这样的爸爸,有还不如没有。”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递给我:“这是我今天翻出来的一些东西,有他的银行卡流水、微信聊天截图,还有……他给那些女人买礼物的发票,或许能帮上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厚厚一摞纸。

    赵文斌这半年里,给三个不同的女人转过钱,买过首饰,也开过房,林雪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花销加在一起,超过二十万。

    “这些……你是怎么弄到的?”我问她。

    “他电脑没设密码。”她说,“今晚我趁他睡着,把电脑里所有能拷的东西全都拷下来了。”

    “我原本想报警。”她吸了吸鼻子,“可后来又想,报警也只能管眼前,他要是真心想躲,早晚还是会跑,我得留下点能一锤定音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你比我冷静。”我说。

    “我没得选。”她苦笑,“女儿还在老家,我要是真被他搅疯了,孩子就彻底没人管了。”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重新装好。

    “这些东西,我先帮你复印一份,原件你拿回去。”我说,“以后不管是你离婚,还是我这边的官司,都用得上。”

    “好。”她忙不迭地点头,“谢谢你。”

    我起身去书房,把文件一份份摊开,用打印机复印,又按类别分好:转账记录、消费明细、微信截图、开房记录、礼品发票。

    机器“嗡嗡”转着,灯光在纸上来回扫,我盯着那一行行数字、一个个名字,心里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

    复印完,我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别装进两个牛皮纸袋,在上面写了日期。

    “这个给你。”我把写着她名字的那份递过去,“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别放在他轻易能翻到的地方。”

    “我会藏在娘家。”她双手接过,护在怀里,“我爸妈老房子的柜子底下,有个暗格,只有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像是想起什么,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还有这个,是他老家户口本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的身份证号和我们婚姻登记的记录。”她说,“有人跟我说,这些东西对打官司有用。”

    “有用。”我接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慧。”她低声说,“广东人,跟他结婚七年了。”

    “罗姐。”我换了个称呼,“你明天先回去,把女儿安顿好,我这边帮你联系律师。到时候你可以跟他详细说情况,看怎么走程序。”

    “嗯。”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沈先生,你要是有需要我出庭作证,我也可以去。”

    “到那一步再说。”我道,“你先把自己这摊事处理好。”

    她攥紧了牛皮纸袋,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那我走了。”她起身,“打扰你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我把她送到门口,帮她拉开门。

    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看屋里,目光在玄关处那双小拖鞋上停了两秒,轻声说:“你儿子有你这样一个爸爸,以后会很有安全感的。”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点点头。

    “希望你们父子都好好的。”她说完,低头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楼道的灯灭了,只剩下门内这点昏黄灯光。

    我回到客厅,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仰头闭了闭眼。

    茶几上散着的那摞复印件,边缘有点翘起来,像一页页锋利的纸刀,把我们各自的生活划得血淋淋的。

    我伸手,把写着“赵文斌”的那份拿起来,翻到消费记录的那一页。

    那些数字在纸上整齐地排着队,像是在做一场残酷的算术题。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局,已经不再只是我和林雪之间的事。

    还牵着赵文斌,罗慧,甚至更多被蒙在鼓里的家庭。

    我把所有材料重新装进文件袋,叠好放进书房最里面的抽屉,钥匙拧上,听着锁舌咬合的声音,心里才略微安定一点。

    回到卧室时,天已经开始发灰。

    闹钟还没响,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最后却又回到了同一个问题上。

    ——要不要把罗慧这条线,告诉李律师。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串未读消息。

    有李律师十分钟前发来的:“刚收到你邮件,明早十点你方便吗?来律所一趟,正式签委托,顺便把银行卡那几张新截屏发我。”

    还有林雪的微信。

    “你还没睡?”

    “我在想我们。”

    “你别不说话好不好,我快被憋疯了。”

    “我知道我错得离谱,可是你就真的一点不舍都没有吗?”

    最后一条发在半个小时前:“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去那个酒店,我们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回。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睡意并没有立刻来,但身体的疲惫像压了一整座山,我只是这么躺着,意识就一点点往下沉。

    再次睁眼时,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

    我揉了揉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完下楼,厨房的灯已经亮着,林雪正背对着门口,戴着围裙在炒锅前忙碌,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她的咳嗽声。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站在门口问。

    她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我,又赶紧别开视线:“习惯了。”

    “我来吧。”我走过去,“你出去歇会儿。”

    “没事,我已经快弄好了。”她把锅铲往旁边挪了点,“你去叫小北起床,饭马上能吃。”

    我没再坚持。

    早餐桌上,三个人都刻意维持着一种勉强的平静。

    小北一边吃鸡蛋一边看书,嘴里含糊不清地背着什么,林雪给他夹菜,语气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安安静静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洗了两下。

    “今天我送他。”我回身说。

    “好。”林雪点头,眼睛没抬,“我正好晚点再出门。”

    小北背上书包,拉着我的手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林雪:“妈妈,你眼睛还是红的。”

    “昨天晚上没睡好。”她揉了揉眼角,挤出笑容,“快去上学,放学妈妈在门口等你。”

    “那你和爸爸中午要打电话。”小北一本正经,“老师说家人要多沟通,才不会吵架。”

    “好。”她点点头,“你说的,妈妈记住了。”

    电梯里,小北仰着头问我:“爸爸,你昨晚睡在自己房间了吗?”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和妈妈一起睡?”他问,“我同桌说,他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也是分房睡,后来就又睡一起了。”

    “这个得看情况。”我说。

    “那你要快点呀。”小北很认真,“不然我都不敢请小朋友来家里玩。”

    我心里一紧。

    “你放心。”我摸了摸他头发,“爸爸会把事情处理好。”

    送他进校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融进人群里,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车位走。

    坐进车里,我给李律师发了条消息:“十点可以。”

    紧接着,我又加了一句:“昨晚赵文斌的太太来找我,说已经掌握他多段婚外情的证据。”

    那边过了两分钟回过来:“有她这种证人,对你这边是好事。稍后见面细说。”

    我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这天的雾比前几天更重,高架桥的边缘都被朦胧地糊成一块,远处的楼顶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一半。

    我开到律所楼下,把车停进地下库,上楼时,看见电梯里镜子里的自己。

    胡茬冒出来了,眼底一圈青黑。

    “周先生。”前台姑娘看到我,立刻起身,“李律师在会议室等您。”

    “麻烦了。”我点点头。

    推开会议室的门,李律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材料,见我进来,他抬手示意坐下。

    “昨晚没怎么睡?”他一眼就看出来。

    “还行。”我不想在这上面多说,“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好。”他把其中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这是根据你发过来的流水和截图,初步整理出来的时间线和金额汇总。我又调了几条公共数据,确认了几家酒店的消费记录,你看一下有没有疏漏。”

    我低头看。

    从半年前那次“部门团建”开始,到昨天晚上酒店那一幕,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笔消费、每一条行车记录,都被按日期列在表格里,旁边还有备注栏,写着当时林雪对我说的“理由”。

    “整体上证据链已经成型。”李律师说,“从次数、金额和时间跨度来看,这不是一时冲动,属于长期稳定的婚外情。法庭在判决的时候,会把这一点考虑进去。”

    他顿了顿,又翻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诉状草稿。”他说,“我先给你过一遍。”

    他把核心条款一条条念出来。

    请求法院判决解除婚姻关系。

    婚生子陆北,由男方直接抚养,女方按月支付抚养费。

    婚内购置的位于龙湖花园的小区房产,归男方所有,女方补偿适当现金。

    两辆车,其中家庭常用轿车归男方,另一辆SUV归女方,贷款部分按各自名下承担。

    共同存款按比例分割,女方因婚内过错,分割比例向男方适当倾斜。

    “你觉得呢?”李律师问。

    我盯着那行“孩子由男方抚养”看了几秒。

    “可以。”我说。

    “有一点你得提前有心理准备。”他提醒我,“就算证据对你这边有利,法院在抚养权上也不太可能百分之百只看过错,还会综合考虑双方工作时间、收入稳定性和实际带娃情况。”

    “我这边上下班时间相对固定。”我说,“她经常加班出差,这半年更是经常晚上不在家。”

    “你能调出她这段时间的考勤记录吗?”李律师问,“比如加班申请、外出报备、出差审批之类的。”

    “应该可以。”我想了想,“她是市场部的,很多活动需要审批。”

    “那你尽快想办法弄一份。”他说,“证明她晚上和周末经常不在家,孩子主要是由你负责接送和照顾,这对争取抚养权很重要。”

    “我可以让幼儿园那边开个情况说明。”我补充,“基本上都是我送他上学,她去接。”

    “这个也要。”李律师点头,“我这边会准备一个模板,你拿过去给老师参考。”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一支笔递给我。

    “如果你确认没问题,就在这儿签名。”他说,“委托书也在后面。”

    我拿起笔,手在纸上停了几秒。

    从第一笔流水,到昨晚的现场,到现在这份离婚诉状,每一步都像是被谁提前排练过的。

    但真正走到这一步时,我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我在姓名栏写上“周宁”,一笔一划。

    签完,把笔还给他。

    “好。”李律师把文件整齐地收好,“从法律程序上讲,今天算是正式启动了。”

    “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几件事。”他伸出手指,“第一,继续完善证据。刚刚说的她的考勤、幼儿园证明,还有你那边新的银行卡流水和行车记录,只要有新的,就发给我。”

    “第二,尽量保持现有的生活状态稳定。你们还住在一块,这段时间尤其要注意别发生激烈冲突,别动手,也别在孩子面前爆发。”

    “第三,关于财产,你这几天可以去银行,打印一下所有账户的近期流水,防止她突然转走大额资金。要是发现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她昨晚拿走了几张卡。”我说,“还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看了你发的监控截图。”他点点头,“金额不大,不至于构成恶意转移。你最好明后天就去柜台,把这几张卡的网银和手机银行登录设备清一遍,重设密码。”

    “行。”

    “还有一点,你得考虑清楚。”李律师看着我,“你是想快速结束,还是愿意拖一拖,看对方态度?”

    “什么意思?”

    “快速结束,就是我们这边直接提起诉讼,不等她那边做任何反应,一上来就走法院流程。”他说,“这样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但对方肯定会觉得你很决绝,谈判空间不大。”

    “另一种,是你可以先提一个‘协议离婚’的框架给她,如果她愿意在孩子抚养权和财产分配上退让,双方也许可以不打官司。但从你昨天描述她的反应看,我个人觉得,走协议的可能性不大。”

    我想起昨晚她从哀求转成威胁的眼神。

    “她现在情绪很激烈。”我说,“估计不会好说话。”

    “那就别指望她讲理。”李律师说,“咱们按照最坏的情况来准备,剩下的交给时间。”

    我沉默了两秒。

    “老李。”我问,“要是她突然带着孩子跑了呢?”

    “你是说把孩子带回娘家或者外地?”他挑了挑眉。

    “对。”

    “从法律角度说,只要还没判决,谁带着孩子都不算违法。”他解释,“但如果她把孩子带走,拒绝你探视,甚至故意躲着你,这在法官眼里是减分项,对争取抚养权反而有利。”

    “可这期间,孩子怎么办?”我皱眉。

    “所以你得提前防一手。”他提醒我,“最近这段时间,尽量自己去接送孩子,别给她单独带走的机会。如果她提出想带孩子出去玩,尤其是长途旅行,你要找理由婉拒。”

    “明白。”

    我们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起诉管辖法院,到可能的庭审节奏,再到调解环节可能会碰到的状况。

    临走前,李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背面写了几个字:“心理咨询师”。

    “这是谁?”我疑惑。

    “我合作过的一位心理咨询师。”他解释,“专门做家庭关系和儿童心理的。你要是觉得自己情绪压不住,可以去找她聊聊。还有,小北那边,等事情有了阶段性结果,也建议带他去做一两次疏导。”

    “他才七岁。”我喉咙有点紧,“会不会太早?”

    “恰恰相反,这个年纪最容易受影响。”李律师说,“你们大人再怎么撕,他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其实都在记。专业的人能教你怎么跟他沟通。”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

    走出律所,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楼下抽了一支烟,才慢慢往停车场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

    我想了想,回:“公司附近。”

    她立刻又发来一条:“中午能不能一起吃个饭?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

    “行。”我打字,“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是我们结婚前常去的一家小馆子,在南山脚下。

    那时候我们还住城中村,没什么钱,每次约会最多就点两荤一素,一锅汤,吃完一起爬到山腰上吹风。

    后来日子慢慢宽裕了,我们去得越来越少。

    上一次去,是三年前。

    我提着包走进那家小店,木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

    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娘躺在门口的小躺椅上刷手机,见到我愣了两秒,随即笑起来:“哎呀,这不是周宁吗?好久不见。”

    “还认得我啊,王姐。”我笑笑。

    “认得,你们以前老来,怎么就没影儿了?”她起身,“你媳妇呢?”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脚步声。

    林雪站在门口,略微喘气,应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随便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眼睛有点肿。

    “周宁。”她朝我点点头,又冲老板娘笑笑,“王姐。”

    “哎呦,这才像话。”王姐打趣,“来,还是老位置?”

    我点头。

    我们坐到靠窗那张小木桌。

    窗外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屋顶上搭着晾衣绳,几件旧衬衫在风里晃来晃去。

    “要点什么?”王姐拿着菜单过来。

    “你来吧。”林雪把菜单推给我,“我都行。”

    “一个回锅肉,一个酸菜鱼,再来个蒜蓉油麦菜。”我说,“再加一个番茄鸡蛋汤。”

    “好嘞,等着啊。”王姐笑眯眯地走开。

    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在中间。

    “你瘦了。”林雪先开口,“胡子也长出来了。”

    “懒得刮。”我说。

    她抿了抿嘴,又问:“昨晚……你没怎么睡吧?”

    “还行。”我不愿把脆弱给她看。

    她把杯子里的茶拿起来,又放下,手指沿着杯口一圈一圈地摩挲。

    “周宁,我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她抬头看我,“不为求你原谅,只是想,你至少知道一个完整的真相。”

    “你说。”我靠在椅背上。

    “你已经知道了大部分。”她苦笑,“只差一个‘为什么’。”

    我没接话。

    “我跟赵峰……一开始不是那样的。”她说,“刚调到我们部门的时候,他对我挺客气,工作上也帮了我几次。我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客户难缠,项目老黄,回家你忙项目经常加班,爸妈又不在身边,我一个人扛着,有时候真觉得喘不过气。”

    她低头,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

    “有一次加班到十一点多,我一个人收拾东西,他突然把车钥匙扔给我,让我先回去,说自己还有点事。”她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他早就打车回家了,车只是留给我用。”

    “这种‘体贴’,换谁都容易心软。”我说。

    “是。”她点头,“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有人替我想了一点点,哪怕只是装的,都很暖。”

    她抬起眼睛看我:“周宁,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我们也是这样,为了彼此着想,抢着多做一点。”

    我没说话。

    “慢慢的,我们在项目上接触多了,他经常找我聊一些工作以外的东西。”她继续,“刚开始我还保持距离,后来……后来不知不觉就开始期待他的消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她愣了愣,像是在回忆。

    “大概一年前。”她说,“那段时间你项目特别忙,连续两个月都在外地,周末也很少回家。”

    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们公司承接了一个跨市的旧城改造项目,我几乎住在工地附近的商务酒店里。

    “你每次打电话都很匆忙。”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跟你说小北在学校的事,你总是‘嗯’‘好’‘知道了’,然后说还有会要开,先挂了。”

    “我那阵确实顾不上。”我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有责怪你。可人是有空隙的,一旦有了空,就会被别的东西填满。”

    她苦笑一声。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找个人说说话。”她道,“后来才发现,已经把一些话,不敢跟你讲,反而想跟他说。”

    “比如?”我问。

    “比如,我觉得你妈对我不够满意。”她垂下眼,“比如每次你帮他们家拿钱拿得理所当然,而我们自己的打算总是往后排。”

    我没反驳。

    那是事实。

    “我跟你提过两次。”她说,“你都说,爸妈年纪大了,照顾他们天经地义。”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承认。

    “我不反对你孝顺。”她声音很轻,“但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被考虑一下。”

    她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种疲惫的清醒。

    “那天我跟赵峰在茶水间聊天,不知道怎么就说到这些。”她回忆,“他说他特别羡慕你,说你工作那么忙,还能顾家,还能这么孝顺父母。”

    “听起来他倒是个很会说话的人。”我淡淡道。

    “我当时就哭了。”她自嘲地笑,“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在外人面前抱怨自己的老公有多好。”

    我没说什么。

    “那之后,我们就越来越频繁地聊天。”她继续,“有时候只是分享一首歌,有时候是吐槽工作,有时候是互相安慰对方的委屈。”

    “你以为那只是精神上的寄托。”我接了句。

    “对。”她点头,“直到有一天,他喝多了,给我发了一段语音,说他喜欢我,说他觉得我应该过得更好,不该总是在家里忍让。”

    “然后呢?”我问。

    “我删掉了那条语音。”她说,“第二天见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也装作没说过。”

    她顿了一下,轻声补了一句:“我们都以为可以控制。”

    “结果呢?”我问。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她摊开双手,“失控了。”

    菜陆续端上桌。

    回锅肉的油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酸菜鱼的辣味呛得鼻子微微发酸。

    我们谁都没动筷子。

    “第一次……”她嗓音有些飘,“是在三个月前,部门团建之后。”

    “我知道那次。”我说,“行车记录里有。”

    “那天大家喝得很醉。”她闭上眼,“同事们一个个被家人接走了,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他说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他就非要坚持。”

    “我们走在江边。”她回忆,“风很大,他忽然停下来,问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不会后悔这段婚姻。”

    我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我当时就急了。”她说,“我说你凭什么咒他,他那么拼,就是为了给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然后我哭了。”

    “他抱住你。”我淡淡说。

    “嗯。”她点头,“我本来是要推开的,但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她问。

    我摇头。

    “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几年。”她说,“你每天下班回来,哪怕再累,也会帮我洗碗,会抢着抱孩子,会在楼下便利店给我买两块钱一袋的冰激凌。”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那一刻特别恨现在的自己。”她说,“恨自己怎么会把那种日子过丢了。”

    “然后你就跟他去了酒店。”我道。

    “是。”她没有否认,“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

    她抬眼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你想听实话。”她说,“所以我不会再骗你。”

    “那之后,我们确实又见过几次。”

    “七次。”我纠正她。

    “对,七次。”她苦笑,“你连次数都记得这么清楚。”

    “酒店消费记录不会撒谎。”我说。

    “每一次见面之前,我都会在心里跟你道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甚至在出门前,都会给你和小北多做一点饭,多洗几件衣服,像是想用这些补偿什么。”

    “你在弥补谁?”我问,“我们,还是你自己?”

    “都不是。”她摇头,“我只是在欺骗自己,让自己觉得还不算太坏。”

    她吸了口气,强压下情绪。

    “周宁,我不求你替我找理由。”她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步步选的。”

    “我只想说,你在这段婚姻里,也有你的问题。”她顿了顿,“但那不能成为我出轨的借口。”

    “这一点,你很清楚。”我说。

    “是。”她点头,“所以你要离婚,我不会再求你不要。”

    “那你今天约我,是为了什么?”我问,“既然不求原谅。”

    “为了孩子。”她说。

    她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目光清醒。

    “我知道,以你现在掌握的证据,加上赵峰那边的烂账,你在法庭上占优势。”她缓缓道,“孩子多半会判给你。”

    “可我还是想跟你谈谈,能不能在条件上留一点空间。”

    “你想要什么?”我问。

    “我想要一个底线。”她说,“不管以后我们怎样,能不能保证小北可以随时见到我?”

    “法律上,探视权是基本权利。”我说,“除非你做出伤害他的事。”

    “我怕的是现实。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她小心地看着我,“可我一个人扛不住,只能想办法抓住能抓住的东西。”

    我合上文件袋,指节有些发紧。

    “你放心。”我说,“这些东西我会好好保存。等开庭时,可能会作为证据之一。”

    她点点头,又立刻抬头看我。

    “沈先生。”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现在也很难,可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以后上庭,你的律师那边,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也帮我看一看材料?不用替我出面,我就是怕自己搞不明白。”

    我想起李律师的提醒,想起她刚才说“没钱请律师”时那种绝望。

    “明天我会去律师事务所。”我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把你的材料也留一份给我,我问问他愿不愿意顺带帮你指点一下。”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可以?”她声音都在发抖。

    “我尽量。”我说,“最多他不愿意,你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她犹豫了两秒,终于把文件袋又翻出一份出来。

    “我本来只打算带一份给你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又想,反正复印不花多少钱,就多弄了几套。”

    她把其中一套递给我。

    “那就先放这儿。”我说,“你回去之后,先别跟他撕破脸,把孩子照顾好,剩下的交给法律。”

    “嗯。”她抹了把脸,站起身,“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沈先生。”她声音很低,“你太太……你还打算原谅她吗?”

    我握着门把手,沉默了一瞬。

    “这事,现在说还太早。”我说,“不管原不原谅,日子总得往前过。”

    她盯了我两秒,点点头。

    “你说得对。”

    门关上时,外面走廊的灯“啪”地灭了,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桌上那两份文件袋并排放着,像两块被翻出来的暗疮。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把属于我的那一份证据和她那份资料分开放好,又打开电脑,把文件里的关键内容一一拍照,存进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里。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四点时,我才关掉电脑。

    烟灰缸里那支烟早就燃尽,只剩下一小截歪在那儿。

    我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好几根青色的胡茬。

    “别垮在这儿。”我盯着镜子里的男人,在心里对自己说,“后面还有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起时,我几乎是靠意志从床上爬起来的。

    给儿子做了个简单的早饭,他吃得心不在焉,不停抬眼看我。

    “爸爸。”他小心翼翼问,“你和妈妈,昨天是不是吵架了?”

    “有一点。”我给他夹了块鸡蛋,“但不管怎么样,爸爸都会在。”

    “那妈妈呢?”

    我停顿两秒。

    “妈妈那边,等她忙完这阵子工作,再说。”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去,耳尖微微发红。

    送他下楼时,我看见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有辆破旧的自行车,车篮子里放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书包侧面别着一只塑料小兔子。

    那是昨晚赵文斌老婆背来的。

    她应该已经走了,或者正在某个陌生的地方,为接下来的人生发愁。

    我把儿子送进校门,回头时接到李律师的电话。

    “你起来了没?”他问,“今天还有约别的案子,你要来办手续就早点。”

    “在路上了。”我说,“有件事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简单把昨晚赵文斌老婆来的事讲了一遍。

    “你这边可以帮她看看材料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说,“不过得跟她说好,我精力有限,只能帮着看一眼流程,不能替她出庭。”

    “我会转告她。”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你那边的证据,昨晚又多出来一批,是好事。你记得把时间线梳理清楚,方便我出庭时使用。”

    “明白。”

    我挂掉电话,往地铁站走去。

    上午十点多,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面对面把所有证据摊开,李律师一边戴着金属框眼镜,一边用笔一条一条标注。

    “赵文斌这人的问题,比你老婆严重得多。”他看完那叠流水,皱起眉,“职务侵占、行贿、商业贿赂,还有婚内多重不正当关系,牵扯面非常广。”

    “职务侵占?”我愣了一下。

    “你看这些。”他用笔尖点了点,“公司财务名义上的市场推广、礼品采购、招待费用,有不少都是虚构的,他从中套现,用于给几个情人花钱。只要你们公司财务那边有人愿意站出来作证,再配合银行流水,这一块很难洗得干净。”

    “你觉得,公司会有人愿意站出来吗?”

    “未必是现在。”他推了推眼镜,“但人一旦开始害怕,就很难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你只要留心,就会看到破绽。”

    我想起兄弟凌晨发来的语音,想起他提到的那位女同事的老公。

    “如果那边先爆了?”我问,“会不会影响到我这边的案子?”

    “对你只有好处。”他淡淡一笑,“赵文斌的整体信用越差,他在你这件事上的说辞就越站不住脚,你太太也更难从道德制高点发力。”

    提到林雪,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把自己所有能动用的资源都用起来。”李律师把资料一份份整理好,按顺序装进档案袋,“尤其是那个给赵文斌老婆发匿名邮件的人。”

    “你觉得那是谁?”

    “要么是他身边的女人,要么是他得罪过的人。”李律师说,“不管是哪一种,都代表着他周围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我点点头。

    “还有一点。”他看着我,“你现在的情绪起伏会很大,但在孩子面前尽量保持稳定。法院在判决抚养权时,会考虑监护人精神状态和家庭环境的稳定性。”

    “我明白。”

    我们签完委托手续,出了律所,已经接近中午。

    太阳很大,照在行道树的叶子上,一片片发亮。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沈砚,是我。”那边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女声。

    “你哪位?”

    “我是公司市场部的小陈。”她声音里带着点紧张,“我从李总那儿拿到你号码的。”

    我想了两秒,才在脑子里对应上人脸。

    “有事?”

    “你……你是不是在调查赵经理?”她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听说你最近总往人力和财务那边跑。”她的呼吸有点急,“还有昨天,有人看见你在公司门口和赵经理吵架。”

    那天傍晚我去楼下等林雪,跟赵文斌在车位那儿对峙,的确被不少人看见了。

    “你想说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

    “我想见你。”她说,“面对面说。”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她急切地说,“我在盛华国际酒店对面的咖啡店,角落里穿白毛衣的那个就是我。”

    盛华国际。

    我看了眼周围的路牌,正好在附近。

    “十分钟后。”我挂了电话,拐进旁边的街道。

    走到咖啡店门口时,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盛华国际酒店。

    那天晚上赵明在8208,我在8206,林雪说是吴经理约她谈工作。

    那一排方形窗户在日光下冷冷地反光,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推门进去,店里放着轻音乐,冷气开得不算足,有点闷。

    我一眼就看见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白色毛衣的女孩,扎着马尾,脸上没化妆,看起来二十多岁。

    她见我过来,立刻站起来,紧张地捏了捏衣角。

    “沈哥。”她小声叫了一声。

    “坐吧。”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怯怯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赵经理,跟你太太的事有关?”

    “你知道些什么?”我反问。

    她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我这段时间在公司电脑里备份的一些东西。”她说,“包括赵经理和几个合作方来往的合同,还有他跟几个女人的聊天记录。你先别问我是怎么弄到的,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打算把他送进局子。”

    她眼里有种决绝。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因为我不帮你,就是在帮他。”她苦笑了一下,“而我已经帮了他够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话一股脑倒出来。

    “我之前跟他也有一段。他一开始说自己单身,后来被我发现有老婆又有孩子,他就说要离婚,可是一拖再拖。”她的眼眶红了,“前阵子我才知道,原来除了我和你太太之外,他还有别的女人。”

    我默不作声地听。

    “他对我们所有人说的话都不一样。”小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纸巾,“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只要我们问起钱,他就说公司最近现金流紧张,项目一批下款,他就能给我们买房子、买车。”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开始盯他的工作邮件和财务报表。”她抬起头,“我本来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说实话,可是越看越不对劲。我发现他跟几家供应商之间有明显的对敲痕迹,还故意虚报推广费用,把钱从公司账户里套出去。”

    “你跟谁说过这些?”

    “暂时没人。”她摇头,“我知道一旦说出去,我自己也跑不掉。公司会说我泄露商业机密,他会说我盗取他个人隐私。我一个小职员,谁会信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只有你,跟他有足够深的私人纠纷。”她盯着我,“你想告他,也不会顾及太多。还有,你老婆牵扯进这件事里,他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她的目光很清晰。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只要他出事。”

    我看着她,想起昨晚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角的细纹,手指上的粗茧。

    男人的烂账,总是有人替他结。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行为如果被他发现,他可能会对你做什么。”我说。

    “我想过。”她勉强笑了一下,“可我更怕以后有一天,我结婚生孩子,他还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混得风生水起。那样的话,我可能连现在这点骨气都不会剩下。”

    她把U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先拿着。”她说,“等你用得上了,再考虑怎么处理我这边的事。”

    “你不怕我拿了就不认人?”

    “怕啊。”她说,“但我更怕自己什么都不做。”

    那一瞬间,我有点想笑。

    所有被背叛的人,在某个节点上,大概都会变得这么倔。

    “好。”我把U盘收进口袋,“我会好好用。”

    “还有一件事。”她迟疑了一下,“你老婆最近跟吴经理走得很近,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

    “我不确定他们之间有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她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吴经理最近在操作一个项目,跟一家叫‘星恒咨询’的外包公司来往频繁。那家公司是空壳,背后实际控制人,很可能跟赵经理有关。”

    “你确定?”

    “我查过企业信息。”她说,“星恒咨询的法人,是赵经理大学同学,在我们这边没什么业务记录,可在外地那边开过几家同名公司,其中两家因为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被查封。”

    她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是她从企查查上截下来的页面。

    “你太太这段时间加班的那些文件,有不少就是星恒咨询发过来的。”小陈说,“表面上是市场调研和推广方案,实际内容粗糙得离谱。我怀疑这些合同根本不在乎交付什么,只是用来走账。”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你老婆牵进来。”我缓缓说。

    “对。”她点头,“一旦以后出问题,公司可以说是你老婆经手的,她作为项目执行人,很难全身而退。”

    我手心有点发凉。

    “你有这些项目的详细资料吗?”我问。

    “有一部分。”她说,“存在U盘里,还有一些纸质文件我不好带出来。我可以想办法拍照给你。”

    “你这样很危险。”

    “总得有人做。”她垂下眼睛,“我不敢报警,也没你这么硬的后盾,只能先押在你这边。”

    她说完这句,抬眼看我。

    “沈哥,你跟你太太的事,我不方便评论。”她缓缓道,“但有一点你要知道,她可能并没有完全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

    我想起那天在厨房里,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可以改”,又想起她出门时从抽屉里摸走银行卡、顺手拿走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情绪在胸口翻涌,理智却提醒我,此刻不能只凭一时心软。

    “她有没有参与拿回扣、签假合同?”我问,“你看得出来吗?”

    “从目前的资料看,她只是按流程执行。”小陈说,“真正的关键条款,都是吴经理定的。她有疏忽,但还谈不上犯罪。”

    “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盯着桌面,“她知道签这些东西有风险,却选择继续。”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看她到底有多清楚。”她说,“有些人,是被推着走,有些人,是心甘情愿。”

    我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舌根蔓延。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先装不知道。”她说,“我还在公司上班,贸然动作只会让自己暴露。等你这边有了进展,再说下一步。”

    “行。”我点头,“你有任何新发现,随时联系我。”

    她把手机号码写在纸巾上递给我,又匆匆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盛华国际酒店。

    大堂门口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那儿打电话,背影有几分眼熟。

    我眯起眼睛。

    那是赵明。

    他挂了电话,转身正好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起身,穿过马路。

    他见我过来,脸上先是一愣,随后扯出一个苦笑。

    “怎么,你也在附近?”

    “跟人见个面。”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老婆。”他揉了把脸,“昨晚跟我吵了一夜,说要离婚,今天非要过来谈。”

    我愣了一下。

    “她跟你离,是因为那次酒店的事?”

    “是啊。”他叹气,“我那次说陪你抓奸,结果自己反倒栽了。她说我不信任她,说我宁愿信匿名短信也不愿意信她,还说我脑子被绿帽子套牢了。”

    他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昨晚想了很久。”他低声说,“我是不是真的有点疯魔。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在走法律程序。”我简单回了一句。

    “要不要我帮忙盯着赵文斌?”他问,“反正我这边也已经撕破脸了。”

    “你老婆同意?”

    “她现在看见我就想摔东西。”他苦笑,“不过我是真不想让你再被他恶心。”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天凌晨三点,他给我发来的语音,压着声音说“那孙子烂账一堆”。

    “你那边听到的料,还能再挖点出来吗?”我问,“尤其是他那些情人的情况。”

    “行。”赵明眼神里露出一点狠,“我那哥们的堂哥已经在查他了,说不定这两天就有动静。”

    他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电话,对面声音很大,我站在一边都隐约听见。

    “明子,大事儿。你说的那个赵文斌,昨晚在我们这边被人堵了,一男的拿刀追他,他吓得直接跳河跑了。警察来得快,刀没砍着人,但这事闹得挺大,现在派出所那边在找他问话。”

    赵明怔在那儿。

    “跳河?”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对。”对面的人说,“那男的是他一个情人的老公,拿着他给她转账的记录,还有开房记录,气疯了。你不是说你那边也有他的事么?要搞他就趁现在。”

    赵明挂了电话,看向我。

    “你听见了。”他压低声音,“这孙子现在自己先乱了。”

    我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派出所在哪儿?”我问。

    “城西那边的。”赵明说,“我这哥们跟那片片警熟。”

    “你能不能问问,他现在人在哪儿?有没有被控制?”

    “行。”他又拨了一个电话,确认了一会儿,挂断后对我说,“人没被留置,说是民事纠纷,双方都没受伤,让他们回去冷静,后续再说。不过他现在是重点关注对象,派出所那边盯着呢。”

    “那就好。”我说。

    “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他这些烂账整理出来。”我看着盛华国际酒店的招牌,“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一起砸下去。”

    赵明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以前我总觉得你太老实。”他说,“没想到真逼急了,你比谁都狠。”

    “不是狠。”我说,“只是被逼到这儿了。”

    下午我回到家,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拷进电脑,又一项项分类。

    赵文斌和星恒咨询之间的合同、付款记录、项目进度表,像一条条线,逐渐在屏幕上汇成网。

    小陈发来几张照片,是公司内部一些纸质文件,她趁午休时偷偷拍的。

    我把这些照片放大,对照合同条款,一点一点在Excel里敲字。

    到了傍晚,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林雪发来一条微信:“今天下班早点回家,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悬在屏幕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下班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一进门就闻到了烟味,皱了皱眉。

    “你又抽烟了?”

    “偶尔。”我关了电脑,“你不是说要谈?”

    她脱下外套挂好,转身看我。

    “然然呢?”

    “在房间写作业。”

    “那我们去书房。”她说。

    我点点头,走进书房,把门轻轻带上。

    她站在书桌前,看了一眼凌乱的文件和打开的电脑,眼里闪过一丝戒备。

    “你在整理什么?”

    “你自己的东西。”我说,“以及你那位赵经理的。”

    她脸色一下变了。

    “沈砚,你要做什么?”

    “把事实摆在该摆的地方。”我平静地说。

    她咬了咬嘴唇,走到我对面坐下。

    “我们能不能先不谈那些。”她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说说我们的婚姻。”

    “我们的婚姻?”我看着她,“在你眼里,它还算‘我们的’?”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她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承认我做错了,我跟赵文斌有过不该有的关系,我也跟你道过歉了。可你呢?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句话不跟我好好说,只知道收集证据,像在对付一个仇人。”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问,“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过日子?”

    “至少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她盯着我,“我们在一起十年了,沈砚,你就一点不心软?”

    “心软?”我笑了一下,“在你跟他进酒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心软?”

    她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那天晚上,是我鬼迷心窍。”她压着嗓子,“我说过,我可以改。”

    “这不是鬼迷心窍。”我说,“这是一个人一点点跨线之后,习惯了站在界外。”

    她眼眶红了。

    “你就这么看我?”

    “我只是按你做的事来看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抬头,“那我也说说你。”

    “你说。”

    “这几年,你有没有真的看见过我?”她声音有点发抖,“你只看见房贷、孩子、保险、公积金,你的Excel表格,你的KPI。你有看见过我每天回到家,累得只想躺在沙发上发呆,却还得给你们父子俩做饭、洗衣、收拾垃圾?”

    “我有看见。”我说。

    “看见又怎么样?”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有说过一句谢谢吗?你有哪怕一次,在我下班晚了的时候,主动说‘你别做了,我来’?”

    我一时说不出话。

    她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觉得我是坏女人,是出轨的老婆。”她说,“可在你心里,我什么时候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了?你永远觉得自己很辛苦,觉得世界亏欠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被压到喘不过气才会犯错?”

    “犯错?”我盯着她,“你所谓的‘犯错’,是反复跟他约饭、开房、收他的钱,还跟他一起卷进那些项目里?”

    她的表情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她声音有点哑,“什么项目?”

    “星恒咨询。”我说,“你最近经手的那几个合同。”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还多一点。”我说,“你现在还有机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清楚。否则,等事态发展到你控制不了的地步,你可能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握着椅背的手在发抖。

    “你在吓唬我?”

    “我没必要吓唬你。”我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你自己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星恒咨询的工商信息,还有几家关联公司的处罚记录,以及赵文斌和那家外包公司之间的流水截图。

    “这些……是你自己查的?”她结结巴巴地问。

    “有些是。”我说,“有些是别人给我的。”

    她猛地抬头。

    “谁?”

    “你不用管。”我合上电脑,“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当初签这些项目的时候,有没有怀疑过不对劲。”

    “我……”她嘴唇发白,“吴总说,这些都是公司安排好的,让我按流程走就行。我只是个项目经理,我怎么敢怀疑领导的决定。”

    “所以你一点都没想过,为什么这些项目的费用这么高,内容却这么水?”

    “我有想过。”她声音越来越低,“但吴总说,这些都是为了铺路,后面会有更大的项目进来,让我别多问。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部门业绩年年被财务卡,老板开会就点名我们,底薪死死压着不涨。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让我冲业绩的项目,我……”

    “你就闭上眼睛往前冲。”我替她说完,“不管前面是不是坑。”

    她用力咬住下唇。

    “你现在有两条路。”我缓缓道,“第一条,继续跟他们站在一边,帮他们圆谎,把自己绑在一条船上。等哪天船沉了,你跟他们一起往下掉。”

    “第二条?”她声音微微发颤。

    “第二条,从现在开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盯着她,“包括他怎么接触你,怎么说服你签那些合同,怎么给你好处。你只要如实交代,至少在法律层面,你还可以争取从轻。”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你把我当什么?”她闷声问,“当污点证人?”

    “你是我儿子的妈妈。”我说,“所以我才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她手指一点点放松。

    “你要我出卖他?”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有私心?”

    “当然有。”我坦然承认,“我想让他付出代价。”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如果不是这件事,你永远不会这么认真地看我一眼。”

    “林雪。”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背脊一僵。

    “你今天来,是想挽救这段婚姻。”我说,“还是想挽救你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都想。”

    “那你得先从你自己开始。”我说。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我不知道你掌握了多少。”她声音有点干,“也不知道你那些信息是从哪来的。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一部分。”

    “不是一部分。”我纠正她,“是全部。”

    “全部我说不完。”她笑了笑,“有些事,我自己也没看明白。”

    她环顾了一圈,像是想找个支点。

    “那就从你和赵文斌开始。”我说,“从你们第一次发生关系那天起。”

    她的脸瞬间涨红。

    “非要说得这么细吗?”

    “不是为了羞辱你。”我说,“是为了还原真相。”

    她咬着牙,终于开口。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公司团建。”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次去千岛湖住两晚,第二天晚上大家喝酒,他故意灌我。你知道我酒量不好,我喝多了,他就扶我回房间。第二天醒来,他躺在我旁边。”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吓坏了。”她低声说,“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说是我主动的,说我喝醉了抱着他不放。”

    我冷笑一声。

    “你信了?”

    “我不信。”她摇头,“可他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照片里我抱着他,衣服乱七八糟。他说,如果我不想被公司人知道,就最好闭嘴。”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我问。

    “因为我怕。”她苦笑,“我怕他把那些照片发给你,也怕公司的人知道后,觉得是我勾引领导。你知道这社会怎么看这种事。”

    我没有说话。

    “后面一段时间,他一直拿那件事压着我。”她接着说,“一开始我很抗拒,后来……后来就麻木了。”

    “麻木到可以收他的钱?”我问。

    她身子一颤。

    “那是后来。”她声音发哑,“再后来,他开始在工作上帮我,给我一些好项目,还在老板面前说我好话。那时候你事业刚起步,家里开销大,我压力很大。你每天忙得很晚才回家,我想跟你说心里话,你总说‘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所以你就觉得,有人肯为你撑腰,比我更重要。”

    “不完全是。”她摇头,“一开始我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能靠得住的领导,虽然心里明白他对我有别的心思。后来他主动转钱给我,说是帮我补贴家用。我推了几次,他说是项目奖金,算在我头上,我就……”

    “就收下了。”

    她闭上眼点点头。

    “那时候你说要给然然报一个钢琴班。”她说,“我算了算账,实在挤不出来。那笔钱打过来后,我就拿去给他报了名。你当时还夸我会过日子。”

    我喉咙有点发紧。

    “所以你每一次收他的钱,都可以找到一个理由。”我慢慢说,“为这个家,为孩子,为缓解压力。”

    “你可以骂我。”她喃喃道,“反正我也知道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

    “我不会骂你。”我说,“因为你已经开始骂你自己了。”

    她苦笑了一声。

    “后来星恒咨询的项目,是他先提起的。”她继续往下说,“他说那是他老同学的公司,背景很硬,让我放心做。他还说,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我们以后就可以轻松几年。”

    “你有问过他具体怎么操作吗?”

    “他只让我照着他给的模板改,把一些数据和城市名字换掉,剩下的不用我操心。”她说,“我当时也有点怀疑,但想到部门业绩实在太差,就……”

    “闭眼签了。”

    她沉默。

    “你有没有从这些项目里拿过回扣?”我直截了当地问。

    “没有。”她摇头,“至少没有明着拿。他答应过,如果后面结算顺利,会给我一笔钱,但还没到那一步。”

    “你信他?”

    “我信的是,这个项目本身可以帮我缓一口气。”她看着我,“你可能不知道,这一年我一直在吃安眠药。”

    我愣住。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去年公司裁员那波开始。”她说,“那时候我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开除,房子被银行收走,然然被人领走。我知道这些很夸张,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那时候也很累。”她苦笑,“你每天回来都黑着脸,说客户有多难搞,说老板有多傻。我一张嘴,你就说‘你那点破事还不就是办公室里的鸡毛蒜皮’。”

    我一时无言。

    那句“鸡毛蒜皮”,我的确说过。

    当时只觉得她在小题大做,现在想起来,却像一记耳光。

    “所以你觉得,世界上只有他在听你说话。”我说。

    “是啊。”她点点头,“他会听我抱怨,会替我想办法。虽然我知道他别有用心,可那种被人当回事的感觉,对我来说太久违了。”

    “然后你就一点一点把底线交给他。”

    “是。”她垂下眼睛。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理解你,还是想让我帮你脱罪?”我问。

    “我不知道。”她坦白,“也许两样都想。”

    “那我也把话说清楚。”我看着她,“在法律上,你有没有罪,要看事实。在感情上,这段婚姻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法律不判我们离,心也回不到从前。”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所以你还是要离婚?”她声音发颤。

    “是。”我点头,“这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她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

    “留给你什么?”我反问,“再演一遍从前那种‘你好我好’的生活?每天吃饭、上班、接孩子,心里却各怀鬼胎?”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

    “那孩子呢?”她哑声问,“你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我只会争取我能争取到的。”我说,“最终怎么判,是法院的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你将来不跟我住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止你见他。”

    她死死盯着我。

    “你真的这么恨我?”

    “我恨的是那天晚上,你和他走进酒店时的背影。”我说,“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东西就已经变质了。”

    她突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你找我谈什么?”她哭着问,“就是为了再捅我几刀?”

    “不是。”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是为了给你看这个。”

    她愣了一下,抽出里面的纸。

    那是赵文斌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开房记录,还有他和几个女人的聊天截图。

    “这些……”她的手在发抖,“是你弄来的?”

    “不全是。”我说,“有他老婆的,也有你们公司的同事提供的。”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赵文斌搂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站在酒店门口,女孩笑得很灿烂,照片角落里能看见盛华国际的招牌。

    另一张,是他和另一个女人在车里接吻,从车窗反光上能看出拍摄角度,应该是被人跟拍。

    还有几张,是他和不同女人的聊天记录,语气暧昧,内容恶心。

    林雪看着看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滑坐在椅子上。

    “他……”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不止我一个。”

    “你以为你是特别的那一个。”我说,“可在他眼里,你们谁都不特别。”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落在纸上晕开。

    “所以你把这些拿来,是想告诉我,我只是他玩剩下的一个?”她哑声问。

    “我拿这些给你看,是为了让你清醒。”我说,“你现在可以恨我、恨他、恨整个世界,但你最该恨的,是你当初自己做的那些选择。”

    她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等她的情绪一点点平复。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仍然急促。

    “沈砚。”她沙哑地叫了我一声。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怜?”她眼睛红得吓人,“被人骗了感情,还被你这样看不起。”

    “可怜和可恨,不冲突。”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

    “你真狠。”

    “对你狠一点,对我自己才公平。”我说,“你要记住,不是因为他另有别人,我才决定离婚。我早就决定了。这些只是让你看清楚,你到底在为谁背锅。”

    她低下头,慢慢把那些纸又塞回文件袋里。

    “你要怎么对付他?”她问。

    “用法律。”我说,“也用他自己挖的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她终于开口,“如果我配合你,提供我手上所有和星恒咨询项目相关的资料,包括我和吴总、赵文斌之间的邮件、聊天记录,你能不能……”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卑微的期盼。

    “在法庭上,帮我说一句好话?”

    我看着她。

    “我可以如实向法官陈述你的情况。”我说,“包括你在事情曝光后,积极配合调查。”

    “那你在争取孩子抚养权的时候……”她咬着牙,“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余地?”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我摇头,“孩子不是筹码。”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不过有一点你要明白。”我顿了顿,“就算最终抚养权在我这边,你也依然是他妈妈。只要你不再做出对他成长有害的事,我不会阻止你参与他的生活。”

    她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好。”她声音很轻,“那我配合。”

    “从现在开始。”我说,“你手机里的所有和他们相关的聊天记录,一条都不要删。公司电脑里和星恒咨询相关的文件,能备份的全备份。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会。”她说。

    “还有。”我盯着她,“你以后不能再单独见赵文斌。”

    她脸色一变。

    “你以为我还想见他?”

    “不是我以为。”我说,“是我要把这句话讲清楚,作为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底线。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再继续往坑里跳。”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

    我们对视了几秒,她突然站起来。

    “我去洗把脸。”她说,“然然还在外面写作业。”

    我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砚。”她低声说,“谢谢你今天,把这些都摊开说。”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然然。”

    她推门出去。

    我一个人留在书房里,靠在椅背上,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的声音,隐约传上来。

    我起身,把桌上的资料一份份分门别类地装好,又把电脑上的文件备份到移动硬盘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发来的微信。

    “砚哥,刚从那哥们那儿拿到东西,有赵文斌和几个情人的照片,还有他们转账记录,要不要?”

    “要。”我回,“全部发给我,或者找时间当面给。”

    “今晚兄弟几个约了个地方。”他发来定位,“你要不要来?大家都知道你最近不好过,说是想给你压压惊。”

    我盯着定位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小酒馆,老板认识我们,炒的花生米特别香。

    “我有事。”我回,“改天。”

    “行。”他发了个语音过来,“不勉强你。对了,那姓赵的现在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听说有人准备集体去他公司闹事,估计这两天会有大戏。”

    “不要参与闹事。”我回,“一切交给法律。”

    “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