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知道天亮了。不是看到了天——窗户被厚厚的铁板封死了，从外面焊得严严实实——而是边缘渗进来一丝极细的光，在昏暗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加上外面隐约传来的车声，比夜里多了几分喧嚣。
他从窗边转过身。
果戈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方方正正，外壳灰扑扑的。他蹲在电视旁边，手指拧着旋钮。屏幕上的雪花沙沙响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跳出画面。
绫时靠在沙发上，没有睡。理能看到他眉头锁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西格玛躺在行军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呼吸很浅。魔人在电脑前喝咖啡，背对着众人，没有抬头。
早间新闻开始了。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今日凌晨，异能特务科长官种田山头火遇袭事件有了最新进展。警方已锁定嫌疑人——”
画面切了。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不太清楚，颗粒感很重。但理认出了那张脸——灰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是他自己。旁边写着三个字：容疑者。
绫时从沙发上弹起来，带倒了旁边的靠垫。西格玛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屏幕上的照片，脸色刷地白了。
“不对。”绫时的声音很紧，“是我——是我去刺伤的。为什么屏幕上是他？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异能体。早啊，望月君。”
魔人没有看电视。他站在电脑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咖啡，语气平淡。
绫时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魔人抬起眼睛，紫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你是结城理的异能体。你做的事，当然是他指使的。这是最基本的逻辑链条。军警会这么想，舆论也会这么想。”
他淡淡地看了电视一眼。屏幕上那张照片还挂着。
绫时的脸白了。理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绫时转过头，看着他。
“理——”他的声音哑了，“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没想过会连累你——”
“我知道。”理说，“没事的。”
绫时愣住了。理没有看他，目光穿过他，看向魔人。
魔人也没有看他。他看着电视屏幕，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而且，结城君的资料很有意思。档案显示——2010年，死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道从铁板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好像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一个已经死亡的人，突然出现，命令自己的异能体袭击政府官员。”魔人转过头，看着绫时，“望月君，你觉得这个新闻标题怎么样？‘死者复生，操控异能行凶’？”
理看到绫时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死而复生，”魔人的声音很轻，“本身就是最好的罪名。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推理。死人回来了，死人作恶了——多完美的故事。”
他看着绫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媒体会陷入狂欢的。”
绫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魔人放下咖啡杯。瓷碟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光从屏幕上漫出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望月君，现在追捕你的还是普通军警。”他说，“不够。远远不够。”
绫时皱眉。“什么意思？”
“你需要把事闹大。越大越好。让普通军警对付不了你，让上面派出更强的人。一个不够，两个。两个不够，就出动部队，出动特殊异能者。”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到绫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咖啡味。“直到你被真正视为——人间的灾厄。被视为必须被消灭的怪物。”
西格玛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被子。果戈理蹲在电视旁边，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笑。理站在那道光线旁边，没有说话。
绫时盯着魔人。“为什么？要让我做到那个地步？”
魔人歪了歪头。“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英雄。你想想——什么情况下英雄才会出现？是出现一个普通贼人的时候？还是出现一个能毁灭城市的怪物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你需要成为那个怪物。你闹得越大，造成的破坏越严重，英雄出场就越快，越名正言顺。军警会害怕，政府会恐慌，民众会绝望——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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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英雄来了。光芒万丈，拯救一切。”
他看着绫时。“而那个英雄——同样会拯救你，或者至少，会终结这场闹剧——是我们需要的。”
理看到绫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你在遛我。”绫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从头到尾，我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
“没有。”魔人打断了他，食指抵在绫时胸口。“你是在给自己做事，不是给我。你说过可以不计任何代价。你想要的东西，只有那个英雄能给。你作为‘恶’出场，英雄才会出现讨伐。你闹得不够大，他就不会来。这就是规则。”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理的照片还挂着。“所以你要不要闹呢，我本身并不在意。但事实是——结城君已经上了通缉令。你现在自首，他们就会放过他？不会。他们会查他，审他，把他当成幕后黑手。”
绫时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理。
理站在那道从铁板缝隙里渗进来的光旁边。
“别杀人。”他说。
绫时愣了一下。
“用睡眠魔法就好。不要杀人……保护好自己。”理顿了顿，然后伸出手，按在绫时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在微微发抖。“我没办法拦你了。你变回塔纳托斯的时候，我拦不住你。”
他看着绫时。“所以你要记得。不要杀人。这是底线。”
绫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难看。
“好。我答应你。不杀人。”
魔人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电脑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继续盯着屏幕。
果戈理蹲在电视旁边，歪着头看屏幕。屏幕上理的照片还挂着。他看了理一眼，又看回屏幕。
“哎呀，结城君真厉害呀。把自己挂在门上还不够，还要被挂在通缉令上。你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把自己挂起来啊。像个装饰品一样。”
理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在绫时身上。绫时看了果戈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理的手。
果戈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蹦蹦跳跳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