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回到天鹅绒房间的时候，白兰已经在等了。
他趴在长椅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空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听到门开的声音，他像弹簧一样坐起来，脸上挂起那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哎呀，伊丽莎白，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伊丽莎白没有接话。她走到长椅对面，站定，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稳。
白兰从长椅上跳下来，搓着手，语气里带着期待：“所以，报酬呢？当初说好的——我帮你们捞回理酱，你答应我的，‘人格面具’。”
伊丽莎白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从书里抽出来一只小小的身影。
白兰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只迷你的杰克霜精，圆滚滚的，蓝白色的，头上顶着一个雪人特有的尖角帽子。它被伊丽莎白放在桌上，站得歪歪扭扭，看了白兰一眼，又看了伊丽莎白一眼，然后张开小短手。
“hiho。”
白兰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着伊丽莎白。嘴角抽了一下。
“……就这？”
伊丽莎白点头。“这可是最可爱的杰克霜精。”
白兰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戳了戳杰克霜精的头顶，软软的，凉凉的。杰克霜精被戳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仰着头看他，又“hiho”了一声。
“我要的是望月君那种。会说话、会走路、会生气、会变成人形的。你当初说的可是‘有趣的东西’——这个，”他又戳了一下杰克霜精，“这个哪里有趣了？”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下。“望月君是特例。一般人格面具不会那样。而且它哪里不有趣了？我可是非常喜欢杰克霜精的。你可以试试，它的手感非常柔软。”
“我不管。”白兰把杰克霜精从桌上拎起来，举到眼前。杰克霜精被他拎着后颈，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又“hiho”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我就要那样的。”
伊丽莎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伸手，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东西。一把枪。银色的，很小，握柄处刻着细小的纹路。白兰认得那个——理用的那种召唤器。
“这是最标准的觉醒方式。克服对死亡的恐惧，超越死亡。对着自己的头来一枪吧，白兰先生。”
白兰把杰克霜精放在肩膀上。杰克霜精蹲在他肩头，两只小短手抓着他的衣领，稳住了。白兰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掂了掂重量。他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手指扣在扳机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放下了。
“……不行。生理上拒绝。”
伊丽莎白面无表情地把枪收了回去。杰克霜精在白兰肩头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
白兰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甜腻腻的抱怨：“伊丽莎白，你这个人好没意思。说好的报酬就这？一个只会说‘嘿呵’的雪人？”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头看向房间的另一扇门。“拉雯妲。”
门开了。拉雯妲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姐姐？”
“帮他觉醒人格面具。用你的方法。”
拉雯妲看了看白兰，又看了看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电锯。
引擎轰鸣。
白兰眨眨眼。杰克霜精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书架后面去了。
“你要砍我？”白兰问，语气还是笑眯眯的。
拉雯妲没有回答。她举着电锯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个小女孩。白兰往旁边闪了一步，电锯擦着他的袖子过去，在墙上划出一道深痕。
“哇，好可怕。你来真的呀。”
拉雯妲转身，又冲过来。白兰又躲开了。这次电锯削掉了他一截衣角，白色的布料飘落在地上，被电锯的风吹到角落。
白兰开始跑。不是慌张的跑，是从容的、每一步都刚刚好的跑。拉雯妲追，他躲；拉雯妲砍，他闪。电锯在空气中嗡嗡响，在天鹅绒房间的墙壁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书架歪了，桌上的书掉了几本，杰克霜精缩在角落，两只小短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伊丽莎白站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本书，翻了一页。
拉雯妲停下来喘气。电锯的轰鸣声低了下去，变成嗡嗡的怠速声。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白兰站在书架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他蹲在那里，笑眯眯地低头看她。“小妹妹，你这样不行哦。”
拉雯妲把电锯往地上一杵，转头看伊丽莎白。“姐姐，他没有反抗意志。他太强了。我没有办法了。”
伊丽莎白又翻了一页书。“好吧，我知道了。”
白兰从书架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杰克霜精从角落里滚出来，抱住他的小腿，又“hiho”了一声。
“所以呢？还有什么办法？”
伊丽莎白合上书。“有的。去八十稻羽。”
“八十稻羽？”
“那边有一个叫‘电视空间’的地方。和印象空间类似，但规则不太一样。有人在那边觉醒过人格面具。”她顿了顿，“我已经和玛格丽特姐姐说过了。她会安排人接你。”
白兰歪了歪头。他弯腰把杰克霜精从腿上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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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放在掌心里。杰克霜精坐在他手心里，仰着头看他，圆滚滚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好吧。那就去一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杰克霜精塞进口袋里。杰克霜精从口袋边缘探出头来，露出一双眼睛。白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这次可不能再糊弄我了哦。”
伊丽莎白已经翻开书，低头看下一页了。
春假的八十稻羽比东京安静得多。空气里有一股清冷的、混着泥土和融雪的味道，和东京那种被尾气和暖气烘过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鸣上悠站在车站出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手机屏幕。菜菜子站在他旁边，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仰着头问：“哥哥，在等谁呀？”
“一个人。玛格丽特介绍的。”
“哦。”菜菜子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跺了跺脚，把地上的草屑踩得咔嚓响。
手机震了。玛格丽特发来的消息：“白兰·杰索。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他需要在电视空间觉醒人格面具。”
鸣上回了一个“好”。
手机又震了。还是玛格丽特。
“如果实在觉醒不了——”
他等着下文。屏幕上的光标跳了两下，然后那行字弹出来。
“把他砍了也可以。”
鸣上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有点冷。菜菜子又拉了拉他的袖子，问：“哥哥，怎么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事的，菜菜子。”
远处，一个白色身影从车站出口走出来。很高的个子，很显眼的白外套，肩上蹲着一只圆滚滚的蓝白色雪人。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袋棉花糖，正往嘴里塞。看到鸣上，他抬起手挥了挥，笑容灿烂得像刚中了彩票。
“呀，你就是来接我的人吗？辛苦了辛苦了。”
鸣上看着他走过来。杰克霜精从他肩上探出头，看了鸣上一眼，又缩回去了。
“走吧。我带你去电视空间。”
白兰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菜菜子走在另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白兰肩上的杰克霜精，又看一眼白兰，眼睛里满是好奇。
“哥哥，这个人好奇怪。”
鸣上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想：玛格丽特最后那句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兰。白兰正在往嘴里塞棉花糖，腮帮子鼓鼓的，笑眯眯地看着路边的风景，像来春游的小学生。
鸣上悠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不管了，到了再说。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