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景阁内,灯火昏黄。

    床榻上一片狼藉——两条被揉皱的薄毯绞在一起,枕头横在床尾,不知什么时候被踢过去的。桌上两只白瓷碗还搁在那里,碗底残留着些许奶渍,一碗是牛乳,一碗是羊乳。

    牛乳醇厚,羊乳清甜,各有千秋,方才两人就哪个味道更好争论了好一阵子,争着争着就变了味。

    牛乳泼在了锁骨上,羊乳溅在了小腹间,争论从口头变成了舌尖上的较量——是舔舐、是吮吸、是奶渍在皮肤上蜿蜒而下时那一阵细密的战栗。

    碗底已经凉了,但床榻上的温度还没散。

    ......

    “是我不对”,方应看的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下次轻些。”

    流景哼了一声,转身翻到床榻远离他的一侧,仰面朝上,盯着帐顶。帐子是鲛绡的,轻薄如烟,透过头顶的烛光能看到帐外模糊的轮廓。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方应看,听说你带智小二去小甜水巷喝花酒了?”

    方应看的手指顿了一下,智小二——还有专属称呼,从智次郎口中得知,他们还是青梅竹马来着。这份根植于年少的羁绊,是他再刻意亲近也无法复刻的过往,让他心底莫名泛着酸涩的介意。

    他一时沉默,没有应声。

    流景见他不语,心头了然,抬脚轻踢他的腰侧,带着几分试探与嗔怪。

    方应看下意识抬手,稳稳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甚至更进一步把流景的脚搭到了他的肩上,肌肤相触,细腻温热的触感熟悉至极,早已刻入本能,只需一碰,便心生缱绻不舍。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肌肤,语气从容解释,不动声色间拉踩情敌:“我与智兄一见如故,请他去小甜水巷也只是听‘白牡丹’的新曲。”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不过智兄倒是与李姑娘颇为投缘,两人彻夜长谈,连我都插不进嘴。”

    “白牡丹”便是李师师的艺名,她和宋徽宗的风流韵事在后世也是广为流传,宫中还有一条通往小甜水巷的密道。宫中的小皇帝也对这位在《水浒传》中出现过的角色颇为好奇,只可惜他年龄太小了,登基还没有多久,也实在不适合出门整活。

    流景来了兴致,侧过身,手肘撑在枕上,托着腮,“便是那首《玉兰儿》的主人嘛。”她弯了弯嘴角,眼尾漾开一丝促狭,“说起来,也有人给我写过诗呢。”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浅敛云鬟月半廊,衣间微带藕花香。清风一拂意难忘。不语偏含山水韵,回眸暗染一庭霜。芳华只在淡中藏。”

    词句清雅,道尽她清冷通透、淡而不俗的气韵。

    方应看摩挲她脚踝的手指用力了几分,那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写的不错。是什么人写的?”

    “是一位青衫书生。”流景的语气很淡,无半分旖旎情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两年前我兄长来京赶考,我也随兄长来到汴京。兄长与他颇为投缘,他一见我便提笔为我写下了这首词。”

    方应看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那一瞬的暗沉,他的手指从她脚踝慢慢滑到脚背,又滑回脚踝,指尖描摹着她踝骨的形状。

    “可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遗憾,但遗憾的不是那个书生写了诗,是他没在场,两年前流景来过汴京,若是能早点遇到流景,何至于像今天这样,“若是我在场,定会重重赏他。”

    流景微微侧目,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我为什么要因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方应看的语气很真诚。有人喜欢流景,给流景写诗,他并不意外,她生得这样美,没人给她写诗才不正常。

    他更不会因此对流景生气,那是蠢人才会干的事。他说的也是真心话——要不是那个书生写了这首词,他和流景在床榻上可就少了几分乐趣。当然那个书生要是敢秀到他面前他也会给钱的,只不过那个书生能不能保住那笔钱就看他的本事了。

    “可你最会对不相干的人耍心眼啊!”流景骤然发难,眸光清冷如霜,直直望入他眼底深处。

    方应看猝不及防,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派白莲花的“天真可爱”。他眨了眨眼,歪着头,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你练了《山字经》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应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飞速转过几套说辞,哪一套都能糊弄过去,哪一套都滴水不漏。他抬起眼睛,对上她的目光,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不容逃避的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倒影,逼他自己去看。

    他编造的那些解释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说。

    “呵。”

    流景拧身,没有被摁住的那只脚蹬上方应看的肩膀,借着这股力将被拿住的腿抽了回来,同时翻身由躺为趴。动作一气呵成,像一条从水里跃起的鱼,又轻轻落回了榻上。

    方应看的心头微微一紧,她没有直接发火走人,那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马上追了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

    “姐姐,这是生气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怪我没有听姐姐的劝告,让姐姐生气了”,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心,“我这就自废武功。”

    方应看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后悔是不可能的,自废武功更加不可能,先把这事应付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作势就要运功,手掌按上自己的丹田,内力涌动,经脉鼓胀——动作到位,表情到位,连眉心的痛苦纹路都恰到好处。

    “啪。”

    流景一巴掌糊在他脸上。

    不重,像被小猫爪子拍了一下。方应看懵了一瞬,不是被打懵的,是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他的脸偏了偏,手指还按在丹田上,姿势有些滑稽。

    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惋惜,若是能在她软成一滩水时挨上这么一下,该有多好?

    那一下扇过来的时候,他闻到的味道——牛乳和羊乳的甜腻。第二反应是——真好,她没有生气。

    在方应看的有意顺从下,流景成功把人摁床上了。

    她跨坐在他胸前,膝盖压着他的手臂,将他两只手牢牢压在身侧。她的体重不算重,但压得恰到好处——膝盖抵着他的肘弯,让他使不上力。她的衣襟散着,露出一条深沟,白腻的肌肤上还有方才留下的红痕。

    方应看十分乖巧地承受了一切,仰面躺着,一动不动,静待流景对他的处置。

    “方应看。”她俯下身,两只手各揪住他一侧的脸颊,往外扯。流景的手劲不大,像在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的脸蛋,把他的脸拉得变了形,“你小子嘴里是真没一句实话啊!”

    脸颊被扯得变形,方应看吐字含糊,眼底却漾着浅浅笑意,“姐姐不生气了?”

    “意料之内的事。”流景松了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并不奇怪。”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人的野心。放着一本神功秘籍在他眼前,他不练才怪。

    方应看心情大好,他就知道流景会理解他的。

    “你派人去岭南了吧”,流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是质问,是陈述,“你想得到整本《山字经》,所以把目标放到了智小二身上?”

    方应看脸上的笑意敛了一瞬,又恢复了,这次他没有装傻,也没有狡辩。他的目光落在流景脸上,看了一息,两息,三息。他活动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发酸的脸颊,那双手虽然不重,但扯得久了,脸还是有些发红。

    “岭南的人是我派去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会更改的事,“我的确想要《山字经》全本,就算你劝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流景看着他,他没有躲闪,直视着她的目光。

    流景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了解方应看的野心,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一个在朝堂上左右逢源、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人,一本神功秘籍放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她只是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准备用什么办法从智小二那得到?”

    “还没有想好。”

    流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以为他会说“我已经有计划了”,或者“姐姐不必担心”,或者干脆转移话题。他居然说“还没有想好”。

    这不像他。

    方应看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关于怎么得到完本的《山字经》,他想了许多办法。最简单的就是让流景出面跟智次郎讨要,但这明显不现实。流景肯定不会愿意,况且让流景为了他去跟别的男人讨要武功秘籍,那他成什么人了?所以只好走迂回路线——先和智次郎搞好关系,慢慢图谋。流景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一些的,他还年轻,他等得起。

    “就算你想好,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法子。”

    方应看觉得这句话有点刺耳,什么叫不是什么正经的法子?他承认自己是有些……投机取巧,但不至于不正经吧?他正想反驳,流景的下一句话已经飘过来了。

    “我帮你直接跟他要吧。”

    方应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的跳,是那种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的跳。他下意识地想要点头,那个“好”字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自己掐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流景——她跨坐在他胸前,居高临下,神情平淡,她不是在试探他,她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方应看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咬牙,把那句“好”咽了回去。

    “不需要你出面”,他的声音有些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让智兄心甘情愿地给我《山字经》。”

    流景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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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些犹豫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不会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吧?智家在岭南的地位还是挺高的,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岭南那边——”

    “能不能把我往好的方向想呢?”方应看伸手,手动给流景闭了嘴。他的手掌覆着她的下半张脸,拇指按在她左颊,食指搭在她右颊,其余三指微微收拢,将她的嘴合上了。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但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

    流景被他捂着嘴,想说“你自己什么德行你心里没点数吗”,但说出来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为了从她这里套出《山字经》,他在桌下蹲了一个半时辰,说好了只是观摩,结果练得比谁都积极,又是派人去岭南,又是和智小二拉关系,除非有利益交换,不然他在她这儿可信度真不高。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眼睛里全是这个意思。

    方应看看懂了,他松开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不重,带着一丝报复的意味,更像是在揉。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流景脸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眼睛,“但唯独不想被你这么看待。”

    “那就不要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啊。”流景在他掐自己脸的手上轻轻咬了一口,没有破皮,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做个好人不行嘛?”

    “可以啊。”方应看应得很快,但不代表他会这样去做。他看着流景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映着他的倒影。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他惯常的温雅笑意,也不是在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客套,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可奈何的笑。

    “但这个世道容不下一个好人,这个朝堂上更不需要一个好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连你这样好的人都被骂牝鸡司晨,更何况是我这个本来就不干净的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流景脸上,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是看着她。

    “如果我做坏人能救大宋,那就当坏人吧。”

    流景压根就没信,她觉得他是在偷换概念,是在诡辩。

    她抓住方应看的手,一口咬住了他的大拇指,把那根手指当磨牙棒使。咬得不重,但也不轻,像是在发泄什么。

    “骗人,揽权的事你干得可开心了。”她含着他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

    自从给他安排了刑部的职位后,这人在刑部搅弄风云,把刑部老总朱月明一个胖子硬是霍霍得瘦了一大圈。权也揽了,人也得罪了,朱月明见了她就叹气,说阳女官你荐的好人。

    方应看被她咬着手指,没有抽回来,也没有喊疼。他的拇指在她口腔里微微动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舌尖。

    “那我换个说法。”他的声音低了些,“我要是个好人,可做不了官家的刀,入不了阳女官的眼——”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舌尖上轻轻一按,“更上不了姐姐的榻。”

    流景把他的手吐了出来,轻轻“呸”了一声,“这倒是没错。”她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但我还是觉得,做人做事总得有个底线。”

    方应看的眸光微微凝了一下。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姐姐心中,我的底线应该是什么?”方应看满心认真得问道。

    流景想了想,思来想去,还是用了那个听上去有些宽泛、但仔细想想又很苛刻的标准,“男人,可以不择手段,但不能下作。”

    话音落地,方应看脸上那层惯有的纯良笑意,彻底褪去。

    他的眉眼还是那双眉眼,温润,清俊,挑不出毛病。但笑没有了,不是收起来了,是像一层薄冰一样,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融化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几分冷锐的面容。他看着流景,认真地、不加掩饰地、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地看着她。

    “我会努力去做的”,他说。

    流景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准则不应该是自己放在心里吗?

    方应看沉默了一瞬。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腰,掌心贴着她的脊柱,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因为我在你的床榻上很难不下作。”

    此话一出,的气氛又变得暧昧起来。

    他的手指从她脊柱的凹陷处慢慢滑下去,指尖蹭过尾骨,又收回来。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肢,将人缓缓往前推,湿润的触感擦过他的心口,他的呼吸变得沉重。

    流景猜到方应看在打什么主意,她有些兴奋,骑在神通侯方应看的头上作威作福,想想就觉得兴奋。

    但兴奋归兴奋,她可不想把主动权交到方应看手上。

    “等等”,她按住他的肩膀,“让我转个方向。”

    帐幔落下,烛火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