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子客气了,请上马车。”

    方应看侧身而立,抬手虚引,姿态温雅得体,是恰到好处的礼数。

    流景并未即刻抬脚登车,反而侧首朝着官道旁的树荫轻唤一声:“小荻。”

    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刻从树后窜出,约莫八九岁年纪,面皮白皙,腮边还挂着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清亮纯粹,带着孩童独有的鲜活好奇,大胆打量着眼前锦衣玉貌的方应看。

    纵使满心新鲜,他仍旧记得礼数,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故作一派老成沉稳:“见过侯爷。”

    方应看心中有些不悦,他本想着这一路能和流景单独相处,好好拉近些距离,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半大孩子,打乱了全盘计划。

    但他的不悦从不在脸上显露,他俯下身,看着小荻,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这位是?”

    “我大宋日报的少东家”,流景的手掌覆上小荻的发顶,轻轻按了按,示意他站好,“带出来见见世面。”

    方应看直起身,目光从小荻脸上扫过,又落回流景脸上。大宋日报的少东家——那不就是“景流泱”老板的儿子?他想起情报里提过,景流泱身边时常带着一个孩子,说是东家的独子,他当时没有在意,此刻看着那个孩子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和那双毫无防备的、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不是嫉妒,是觉得麻烦。

    “原来如此。”方应看笑意不改,大度退让,“那便一路同行,也好热闹些。”

    他率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流景伸出手。流景没有接他的手,自己踩着车辕上去了。小荻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在车帘落下之前,探出脑袋朝外看了一眼。队伍很长,旌旗猎猎,马蹄扬尘。他缩回脑袋,车帘落下。

    马车内部空间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车厢四壁用暗纹绸缎包裹,触手温凉。座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下去软而不陷。角落里固定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一只红泥小炉,炭火烧得正旺,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汽。另一侧叠着几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还挂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山水,光线透出来,柔柔的,不刺眼。

    方应看是个很会享受的人。流景早就知道,此刻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有钱真好。

    马车外,一千禁军骑马随行,马蹄翻起的尘土被风吹进车帘的缝隙里,细细的,黄黄的,落在那张白瓷茶壶的盖子上。

    马车内,一派岁月静好。方应看与流景已经在棋盘两侧坐定了。一人执黑子,一人执白子,棋盘上的厮杀悄无声息。方应看的棋风凌厉,开局便大举进攻,黑子如潮水般涌来。流景不急不躁,白子稳稳落下,一道一道地筑堤,一道一道地截流。

    小荻起初还撑着好奇,趴在桌边认认真真围观,试图看懂两人的棋局路数。可二人棋路精妙幽深、层层算计,远超孩童所能理解的范畴。不多时,他便看得头昏脑胀,索性放弃钻研,转身抱着一碟精致点心埋头大快朵颐。

    一碟点心顷刻见底,他意犹未尽,小手又悄悄伸向另一碟蜜饯。

    啪。

    一柄折扇轻落,精准敲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警醒。

    流景指尖尚且捏着一枚白子,目光沉沉落于棋盘之上,之余依旧不忘管教孩童,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严厉克制:“今日已经吃得够多,再贪嘴,便要长蛀牙了。”

    小荻捂着微红的手背,抬头眼巴巴望着她,一双大眼睛水润剔透,满是委屈可怜。见流景不为所动,他立刻转头看向方应看,眼神直白,分明是求助撒娇。

    方应看心头一软,正要开口为孩童求情,话音尚未出口,便见流景落下一子,干净利落吞掉棋盘大半黑子,局势瞬间逆转,锋芒尽显。

    “小侯爷,下棋呢,莫分心。”

    淡淡一句提醒,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打扰的分寸。

    方应看眸光微沉,低头端详棋局,指尖捏着黑子沉吟片刻,终是落下一子,险险杀出一条血路,堪堪稳住颓势。残局盘活,他这才抬眸,从容为小荻缓颊:“孩子年纪尚小,难得出门一趟,些许口腹之欲,不必太过苛责。”

    流景闻言轻笑,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奖惩分明的规矩:“也罢,既然小侯爷为你求情,今日便不罚你禁食。去把功课补齐,明日、后日、大后日的,一并提前做完。”

    小荻小脸瞬间垮下,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一脸生无可恋。

    流景看着他沮丧模样,指尖轻轻一点他的额头,语气软了些许,带着提点与纵容:“笨。赶路途中提前做完功课,到了西北,便可肆意疯玩了。”

    小荻瞬间眼亮,阴霾尽散,欢喜得眉眼弯弯,一时情急,连遮掩都顾不上,脱口而出:“我就知道阳姑姑最好了!”

    流景无奈失笑,抬手用力揉乱他柔软的发顶,唇角漾开极浅极柔的弧度。出口的声音褪去所有伪装的清朗少年音,是全然放松、未经修饰的本音,温柔缱绻,尾音轻轻拖长,像小猫软爪轻轻挠在心尖上:“笨蛋小可爱。”

    这是方应看从未听过的温柔音色,褪去朝堂凌厉、褪去权谋冷静,纯粹又软糯,治愈得人心头发麻,莫名发酸。

    小荻只当她是习惯性调侃,羞赧地跺脚轻喊:“阳姑姑!”

    小荻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待流景和方应看下完两盘棋,他已经困得趴在案桌上了。脸歪在胳膊上,压出半道红印,嘴角还沾着点心渣。脸上蹭了几道墨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黑的,像小猫的胡子。

    流景见状眼底漾起细碎无奈,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孩童抱入怀中,抽出干净手绢,蘸着微凉茶水,细细擦去他脸上墨迹。末了,轻轻调整姿势,将他的小脑袋安稳安置在自己膝头,动作娴熟温柔,自带一派妥帖温婉。

    一身利落清冷的世家公子装束,偏偏抱着孩童温柔垂眸,眉眼柔和、姿态温婉,全然褪去刚刚棋局争锋的锋利,柔和得不像话。

    方应看静静侧望着她垂眸温柔的侧脸,眼底情愫暗涌,层层叠叠的情绪压得极深,只低声轻慨:“阳女官这般软和的模样我倒是头一次见。”

    “对孩童总归是要优待些的,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她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只希望他长大后在走错路时,能想起昔日有人对他的教导,莫要越陷越深。”

    方应看默然凝视她眉眼良久,心头似翻涌着零碎旧事,又似只剩眼前这抹温柔牵绊,半晌才轻飘飘吐出一句,艳羡真切,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偏执:“原来在你这里,孩童便能拥有独一份的优待。这般偏爱,倒让我好生羡慕。”

    流景只觉好笑,抬眸看向他,眼底漾起狡黠调笑:“小侯爷竟会吃小孩子的醋,倒是让我意外。不过——”她话音微微上扬,戏谑意味更浓,带着十足的拿捏分寸:“小侯爷若是肯唤我一声姐姐,往后在我这里,也能做回一次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方应看眸色骤亮,唇角弧度瞬间加深,眼底盛满细碎笑意:“此话当真?”

    流景不语,只浅浅颔首,眼底笑意澄澈温柔。

    下一刻——她怀里的小荻被一双手稳稳地端走了。小荻被人从流景腿上轻轻抱起,在半空中转移了方向,落在一旁的软垫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眉头皱起,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方应看的手指在他颈侧轻轻一点,他皱起的眉头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睡得更沉了。

    做完这一切,他毫无顾忌,微微俯身,顺势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腿上。

    “你还真打算当小孩子啊?”她的语气有些无奈,嘴角却弯着。

    方应看仰头望着她。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的脸被拉得有些长,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少见的、不设防的柔软。

    “怎么,不可以吗?”他顿了顿,眼角弯起一个弧度,声音放得很轻,“姐姐——”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躺平了露出肚皮的猫。

    流景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几息,伸出手去捏他的脸。

    流景心头一软,抬手便想去捏他俊秀的脸颊,指尖却骤然被他抬手稳稳攥住。

    手伸到半途,被握住了。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的手,不松不紧,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试探。

    流景没有抽手,任他握着。

    他的手指开始翻看她的手——从指尖看到指根,从指根看到手背,从手背看到手腕。他的目光停在她腕上那个镯子上。

    银白色的金属质感,表面有极细的黑色流线纹路,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活的,会随着光线流转。镯子正面镶嵌着三颗渐变红色的水晶,中间一颗最大,呈倒V形;两侧各两颗较小的,微微向中间倾斜。水晶不是死物,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

    直觉告诉他,这个镯子不简单。

    “姐姐这个镯子看上去可不一般。”

    他的手指点触镯面上的水晶,一缕内力试探着注入。内力进入水晶,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反弹,没有抗拒,什么都没有。像一粒石子投入无底深潭,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他的目光微凝,低声发问:“哪里买来的?”

    “不是买的。”流景的声音很平淡,“家父亲手制作,父亲无法指导我武艺,便在我出生后给我打了这副防身的镯子。”至于怎么防身,这就不能说太多了。

    方应看将镯子拉到眼前细细打量,水晶内部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不是反光,是真的在流动。

    “姐姐手镯上的水晶,倒是让我想起了两个人。”

    “哦,谁?”流景来了兴趣。她手上水晶的来历她自然清楚,倒是没想到这个世界还有类似的存在。不过想到这里还有个关七,也就没那么意外了。

    “惊涛书生——吴其荣和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低首神龙——狄飞惊。”

    流景眸光微亮,瞬间了然:“‘多指横刀七发,笑看涛声云灭’中排第五的惊涛书生——吴其荣和那位‘顾盼白首无人知,天下唯有狄飞惊’的狄大堂主?”

    “正是此二人。”方应看颔首应答,“听说吴惊涛的‘□□掌’是在水晶石洞中练成的。狄飞惊脖脊上一直戴着一块玻璃水晶,而他一直深藏不露,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武功。”

    流景脑海中飞速翻阅关于这二人的所有情报资料,一时微微失神。

    她这片刻失神,尽数被身侧的方应看精准捕捉,心头莫名翻涌着酸涩的占有欲,他不假思索,低头轻轻在她指尖咬了一口。

    力道极轻,未破皮、无痛感,只留下浅浅一点湿润水渍,带着隐晦的占有欲,

    “姐姐,当着我的面走神想别的男子,可不太妥当。”

    这一声带着几分幼稚的醋意与偏执。

    流景指尖微麻,骤然回神,下意识抽回手,微微用力搓着被他咬过的位置,直至指尖搓得泛红。方才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冽疏离,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侵犯的边界感:“小侯爷未免管得太宽。我心念何人,与你无关。”

    言罢,她抬手便要将他从腿上推开,神色疏离,分寸立现。

    方应看心头瞬间一紧,暗叫糟糕。

    方应看从她腿上起来,坐在对面。他看着流景闭目养神的侧脸,那张脸在琉璃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得意忘形了。

    除了在涉及利益的时候,流景在他面前都太过好说话了,好说话到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以为他能靠“情”这个字拿捏住她。此刻他看着她的侧脸,那些冷意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他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醒悟,流景只是享受他的体贴,至于陷进去——半点陷进去的迹象都没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得继续努力。不是算计,是努力让她放下防备。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或者根本就没有区别。他只知道,他不想被她推开。

    “好姐姐,是我的错,别生气。”

    他凑过去,语气软了几分。流景没有睁眼。他拿起桌上的扇子,轻轻给她扇风。扇了两下,没有反应。他拿起点心碟子,递到她面前。

    他素来能屈能伸,极尽温柔讨好,软语温言哄劝许久,流景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姐姐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方应看见她睁眼,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我知无不言”的正经模样,“弟弟我一定知无不言。”

    流景看了他几息,又把眼睛闭上了。“罢了。现在也没什么心思知道。”她翻了个身,面朝车壁,“离我远一点,热!”

    方应看被她晾在对面,手里还举着那把扇子。他看着她的背影——穿着男装,肩背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腰身被腰带束得细细的。他放下扇子,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背影。

    方应看被她晾在对面,手里还举着那把扇子。他看着她的背影——穿着男装,肩背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腰身被腰带束得细细的。他放下扇子,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的背影。

    在女人身上碰一鼻子灰,这对他来说算是头一回。但美人总是有生气的资本的,想想那张漂亮的脸,就算是穿着男装他也生气不起来。

    只能怪自己不够谨慎,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情人。

    日后,队伍终于抵达西北地界。

    此地风沙漫天,远比汴京粗粝凛冽。流景抬手掀开车帘,干燥刺骨的风沙扑面而来,裹挟着漫天黄土,呛得她下意识偏头轻咳两声。

    一方干净素色的帕子适时递到眼前。流景顺势接过,掩住口鼻,抬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池。

    西北城墙低矮斑驳,墙砖历经风沙侵蚀,布满裂痕豁口,几处破损之地仅用碎石黄泥草草填补,破败萧瑟。城门无守军值守,唯有几位老农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见这支人马浩荡、甲胄鲜明的队伍驶来,顿时惊得掉落烟袋,慌忙起身避让。

    县衙坐落于城北土巷尽头,无石狮镇门、无威仪气派,唯有两块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的青石墩立在门口。两名差役倚着门框打盹,听见渐近的马蹄声,才骤然惊醒,慌忙站直身子,看清来人浩荡阵仗,不敢耽搁,转身飞奔入内通报。

    院内,铁手早已整装等候。

    他一身藏青劲装,袖口紧束,腰间黑牛皮腰带利落干练,身形挺拔如墙,方脸宽额,眉目厚重沉稳,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靴踏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见二人入内,铁手上前拱手行礼,目光先落向方应看:“方侯爷。”

    方应看微微颔首回礼,温润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庭院,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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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见阳容与身影。

    流景径直开口,语气利落直白:“人呢?”

    “阳大人踏入西北地界,便遭遇李彦残余死士伏击。马车被推下河道,险些殒命。”他的语气沉缓,像在念一份报告,“危急关头,是阳大人身边的侍女玉儿舍命相护,拼死将重伤的阳大人转移藏匿,避开了后续追杀。”

    他顿了顿流景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那玉儿姑娘性子执拗。无论我如何追问、如何担保,都执意不肯吐露阳大人藏身之处。只说要等朝廷亲传圣旨的人抵达,才肯据实相告。”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流景的眸光微敛,玉儿?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铁手的话——容与身边有个叫玉儿的侍女吗?她怎么不知道。

    阳容与为人谨慎,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哪来的侍女。

    等等!玉儿?

    玉——与。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意外,又不是很意外。意外的是容与竟然在铁手面前演了这么久,还没被发现;不意外的是——他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一旁的方应看无从洞悉其中玄机,只眉头微蹙,看向铁手的目光带着几分浅浅审视,语气淡然评判:“铁三爷未免太过妇人之仁。军务查案,最忌迁延拖沓、受制于人,何必任由一介侍女拿捏,耽误朝廷正事。”

    在他看来,案情为重、大局为先,没必要对一个无名侍女太过迁就。

    铁手面露无奈,正要开口——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细碎的脚步声,风停尘静,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踏入正堂。

    来人身姿高挑修长,步态柔婉,弱柳扶风般步步轻移,仿佛禁不起半点边关风沙摧折。一身素色青布衣裙,料子朴素无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肌肤莹白胜雪。乌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鬓边垂着细碎软发,眉眼温顺低垂,长长的睫羽轻颤,自带三分怯意、七分柔弱。

    那张脸生得极绝,是毫无攻击性的小白花样貌。眉眼温顺无害,唇色浅淡,五官柔和温婉,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惶恐与怯懦,仿佛是不经世事、柔弱无助的女子,让人见之便心生怜惜,不忍苛责。

    她似是十分怕生,踏入堂中便微微垂首,肩线轻拢,一副惶惶不安、小心翼翼的模样,柔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折倒。

    一瞬间,方应看全然懂了。懂了铁手为何宁愿拖着案情、迟迟不肯推进,宁愿束手无策、耐着性子迁就,也不愿逼迫半分。这般楚楚可怜、易碎温柔的女子,怯生生守着重伤的主子,满心赤诚忠义,任谁见了,都狠不下心厉声逼迫、强硬问责。

    世间果然有人,仅凭一副温柔皮囊,便能让人自动卸下锋芒、心生庇护。这样的女子,别说是铁手——他看了一眼铁手那张依旧沉稳、但眼底藏着一丝窘迫的脸,忽然觉得铁手还算能撑得住。毕竟换个人来,可能早就不只是“不忍”了。

    而身侧的流景,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了些许。

    果然是你啊!

    上众人各怀心思,气氛微妙凝滞。下一刻,那温顺怯懦的“玉儿”骤然抬眸,眼底所有惶恐怯弱尽数褪去,瞬间亮起明媚真切的惊喜,目光精准锁死流景。

    “景公子!”

    软糯女声落下,她全然不顾满堂众人,快步上前张开双臂,直直扑入流景怀中,结结实实将人抱了个满怀。

    流景身形微僵,近距离相贴的瞬间,胸口的触感真切无比,那刻意垫制的馒头软垫毫无破绽,完美伪装出女子柔弱身段。

    流景:“……”她心底只剩无声的脏话,她这位兄长,为了伪装不露分毫破绽,当真敬业到了极致。

    一旁的铁手立在原地,彻底成了透明背景板。他方才还在想,玉儿姑娘这些日子独自守着阳大人,想必吃了不少苦。他甚至还想过,等案子了结,若玉儿姑娘无处可去,神侯府可以收留她。此刻见她对翩翩公子“景流泱”这般亲近热忱,心底莫名泛起淡淡的落空与酸涩。

    而一旁早已窥得半数真相、唯独不知“玉儿”真身的方应看,望着眼前亲密相拥的两人,眸底浮起浅浅唏嘘。原来女子之间的情谊,竟是这般直白热烈,见面便毫无顾忌相拥亲近,真是坦荡又纯粹啊。

    压下心底感慨,正要开口询问阳容与的伤势与藏身之处,便被眼前人抢先一步。

    “我有要事,需与景公子私下商议!”

    软糯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玉儿”牢牢攥住流景手腕,步履轻快,径直拽着人转身往后衙后院走去,方才的怯懦柔弱荡然无存,干脆利落。

    铁手僵立无言,满目茫然失意;方应看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眼底只剩无奈好笑。

    后院清幽静谧,隔绝了前堂所有风沙与人声。

    整整一刻钟,前堂众人各怀心绪、静静等候。铁手反复回想“玉儿”的温柔模样,心底失意愈发浓重;方应看漫不经心摇着折扇,只当二人是私下核对密情,耐心等候。

    直至时辰过半,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在。

    方才柔弱素净的侍女衣裙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清雅的浅蓝云纹锦澜男装。衣衫本是流景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略显短小,袖口堪堪覆过手腕,衣摆微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利落雅致。

    满头温婉发髻尽数解散重束,换作男子规整利落的束发,素银簪换成素雅玉簪。眉眼间所有温顺怯弱、惶恐易碎尽数褪去,半点不留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文人独有的温雅端方、清正自持。

    他脊背挺直、气度雍容,温润眉眼依旧,却再无半分女子柔弱姿态,周身漫开正统朝廷官员的端庄风骨,清正凛然。

    阳容与缓步走入堂中,抬眸看向满堂错愕之人,语气平和稳重,字字清晰落地:“失礼失礼。在下,正六品寄禄宣德郎——阳容与。”

    话音落下,他抬手亮出腰间制式官牌与鱼袋,信物规整、纹路清晰,是正统朝廷巡查官凭证,无可辩驳。

    满堂死寂。人声寂灭,落针可闻。

    方应看眼皮猛地一跳,手中把玩的折扇“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地面,滚过半圈,堪堪停在他靴尖之前。

    方才那张柔弱苍白、睫羽含情、易碎可怜、仿佛风一吹便会落泪的脸,此刻依旧眉眼温和、笑意浅浅,内里风骨与城府却已然天差地别。

    前一刻让他心生怜惜的柔弱女子,转瞬竟是温润清正、深藏城府的朝堂文官。

    方应看心头了然,眸光沉了几分:阳家兄妹,果然无一人简单。

    他俯身从容捡起折扇,抬手轻轻展开,摇扇稳下心绪,唇角重新挂起温润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沉审视:“阳大人这一出假面好戏,唱得着实精妙。”

    阳容与笑意温和,从容回礼:“侯爷过奖,时局所需,权宜之计罢了。”

    一旁的铁手,早已浑身僵硬、大脑空白。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身形一晃,双腿微软,险些踉跄跌坐于椅,连忙抬手死死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指尖紧绷泛白,眼底盛满震愕、荒唐与挥之不去的失落。

    良久,他缓缓站直身子,椅脚被他的力道带得向后滑动半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淡刮痕。

    他深深看了一眼从容温润、若无其事的阳容与,唇瓣轻颤,终究一字未言。

    旋身转身,大步踏出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