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无情和栖梧的事,追命、铁手、冷血三个人的确说了。但说得很有分寸——只说无情会带着惊喜回来,剩下的一个字没提。
追命那张嘴,平时说起江湖八卦能连说三天三夜不带重样,这次却像被缝上了一样,任诸葛正我怎么问都撬不开。铁手更稳重,问多了就微笑,笑得诸葛正我心里发毛。冷血最绝,直接闭目养神,仿佛整个谈话都与他无关。
诸葛正我被这仨徒弟吊足胃口,害得他连着几日在朝堂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心底抓心挠肝,反复揣测究竟是什么惊喜,今日下朝回府,刚进大门,就听到了两个好消息。
一是压在众人心头多年的大石终于落地——无情双腿旧疾痊愈,已然可以正常行走,步履平稳,与常人无异。
二是那位眼里只剩案子与公理的大弟子,竟亲手牵着一位女子,并肩回了自家院落,姿态亲昵,从未有过。
诸葛正我闻言,眼底瞬间漾开明朗笑意,心底豁然开朗,“好,好!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
他素来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难掩心头雀跃,脚步都比平日急促几分。不等两个晚辈主动前来拜见,索性亲自起身,径直往无情的院落走去。
彼时无情的书房内,氛围静谧悠然。
无情正立在案前,低头有条不紊地整理回京的卷宗与办案文书,动作沉稳利落。栖梧无事可做,便随意立于书架前,抬手抽选书籍翻阅。
他的藏书品类极杂,包罗万象,律法、古籍、江湖纪要、山川杂记应有尽有,最动人的是,几乎每一页关键处,都留着无情清秀工整的小字批注,字字沉稳,藏着他多年的通透与坚守。
正当栖梧看得入神,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人闻声同时回头,猝不及防对上诸葛正我的目光,皆是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张。
“世叔。”无情率先收敛神色,敛衣行礼,语气恭敬。
“诸葛先生。”栖梧也顺势合上书本,端正站姿。
此刻的诸葛正我,早已没了平日从容淡然的模样。
他半生历经风浪,执掌神侯府,见过朝野百态、江湖风云,早已修炼出遇事不惊的沉稳心性。可此刻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的无情,那双阅尽世事、睿智通透的眼眸,难得彻底呆滞空白,脸上的沉稳淡然尽数碎裂,只剩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走到无情面前,没有先说话,伸手握住无情的脉搏。三根手指搭在腕上,指尖微微用力。脉象平稳,搏动有力,血气充盈,与常人无异。他的手指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确认无误,诸葛正我悬了多年的心彻底落地,眼眶微热,由衷欣慰地连拍无情肩膀,连道三声:“好!好!好!”
简单三字,藏着多年的心疼、担忧与悉数释怀。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
察觉一旁的栖梧被彻底忽视,静静立在原地难免尴尬,无情立刻贴心侧身,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侧,动作自然温柔,郑重其事地向诸葛正我介绍。
“世叔,这是栖梧,叶栖梧。是我的心上人。”这是他第一次坦然郑重地向外人宣告自己的心意,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毫无半分遮掩迟疑。
首度正经见家长,栖梧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耳尖微热,却依旧从容得体,微微垂眸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利落的揖礼:“诸葛先生。”
诸葛正我目光温和落于她身上,细细端详。
眼前少女容颜绝世,风骨卓然,一头张扬明艳的红发异于中原人士,是典型的异域风貌。但他见惯天下奇人异事,眼界开阔,眼底无半分诧异异色,只剩一派慈祥和蔼,待人亲切温和,仿若面对自家晚辈孩童。
只是越看,心底越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感。这张脸,怎么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了。总不会是他认识这孩子的母亲吧?诸葛正我难得产生了自我怀疑。
眼见世叔思绪发散、越想越偏,无情适时开口,一语点破谜底。
“世叔,栖梧便是赤汐馆主。先帝珍藏的《沧浪栖鳞图》,画中鲛人,便是她以自身容颜亲绘而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
诸葛正我瞬间豁然开朗,猛然想起当年旧事。现在的官家,彼时康王将这幅绝世画作进献先帝,朝中近臣纷纷围观赞叹,他也曾奉旨入宫赏画。画中鲛人风姿绝世,眉眼灵动,气韵出尘,足以倾动天下,当初就连他,都忍不住为画中绝代风华微微失神。
“原来如此!”诸葛正我眼底惊叹更甚,由衷感慨,“栖梧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画技与风骨。幸好……”
他话语未尽,余下半句深意,无需多言,无情已然尽数懂了。
世叔在庆幸——《沧浪栖鳞图》被康王献给先帝时,栖梧还未踏入中原。若她早两年踏入中原,以先帝对那幅画的痴迷程度,她一定会被强娶进后宫。那他与栖梧,只能是无缘相见。诸葛正我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栖梧的眼神更慈祥了,像在看一个差点被洪水冲走、幸好被拦在堤坝这边的孩子。
“好孩子,和崖余一样,称我为世叔就好。”
栖梧虽听不出两人方才的隐晦深意,看不懂这场短暂的哑谜,却能清晰感知到老人的善意与满意,乖乖应声:“是,世叔。”
诸葛正我望着眼前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心性相合,心底满是欣慰,忍不住轻声提点,话语里藏着真切的期许与担忧。
“崖余自幼遭逢横祸,身带旧疾,半生清冷孤僻,不擅温情,不懂柔软。但他心性至善,最重情义。栖梧,往后他若有半分待你不周之处,你尽管告诉世叔,我定好好督促他改正,绝不偏袒。”
自在门半生浮沉,他见惯了夫妻离散、情爱悲剧、恩怨纠葛,早已不愿再看见遗憾落幕。只盼无情这来之不易的缘分,能岁岁安稳,终成正果。
栖梧听懂了他话里的温柔期许,耳根悄然泛红,微微摇头,语气柔软真诚:“不用的世叔,大捕头他……很好,待我极好。”
身侧的无情,闻言瞬间耳尖发烫,脖颈泛红,清冷白皙的脸上染上薄红。他强行维持表面的平静,端起桌边凉茶,一杯接一杯慢饮,试图压住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慌乱,掩饰自己的失态。
诸葛正我将两人青涩暧昧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摇头失笑。自家这徒弟,办案断案、杀伐决断样样顶尖,唯独情爱一事太过内敛被动,着实不够机灵。看来,还得他来提点几句。
“崖余,随我回书房一趟,聊聊此番梅花盗案的后续细节与卷宗收尾。”
“是,世叔。”无情敛神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书房再度只剩栖梧一人。她索性安坐窗边,静静翻书等候。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无情归来之时,周身气场带着七分不自然的拘谨,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局促,全然没了平日办案的清冷沉稳。
进门一瞬,他一改往日的克制内敛,破天荒主动上前,俯身将坐在椅上的栖梧稳稳抱起,自己落座于椅上,顺势将她轻轻安置在自己腿上,动作温柔又强势。
栖梧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他突如其来的主动,却半点不怯,顺势抬手攀上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
耳畔清晰传来他杂乱失序的心跳声,沉稳的胸膛起伏微乱,足以证明此刻的无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淡定从容,早已心绪翻涌、慌乱不已。
“你和世叔聊了什么?”她问。
无情掌心轻轻抚过她顺滑的发尾,动作温柔缱绻,语气看似漫不经心:“无非是一些案件收尾的公事。另外,我托付世叔,动用朝野人脉,帮你追查兄长下落,想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栖梧眼底微动,心底暗自吐槽:你要是心跳别这么快,我或许真的会信你只是聊了公事。
她顺势追问:“那你腿痊愈的事,是怎么和世叔解释的?”
“我只说了我在东海有奇遇。你的身份我没有透露。”他顿了顿,“世叔也不会向你问起此事的。”
他想到世叔听完他“奇遇”二字时那个表情——世叔是很好奇的,最终什么也没有问。世叔就是这样的人,孩子不愿意说的事,他从不追问。但无情知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世叔的书房里大概会多出几本神仙精鬼类的书籍。
他毫无心理负担,坦然又认真,鼻尖轻轻抵上她的鼻尖,气息交融,温柔低语:
“‘大海的主母’留在海上就好,和我回汴京的,只是栖梧。”
栖梧望着他那双墨色的瞳孔。那双眼在烛光下像是融化了,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心动的柔,她的心头一动,下意识想亲上去。
这一次,被无情抢了先。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茶水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松墨香。他的吻技进步了很多。从最开始的笨拙,到后来的主动,再到今日——他已经学会了在什么时候加深,在什么时候放慢。
耳朵红得厉害,嘴上的功夫却不耽误。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红痣。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栖梧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扯了一下,他才松开。
两个人抵着额头,喘着气。他的睫毛湿了,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栖梧看着他那双被吻得泛红的唇,忽然笑了。
“大捕头。你进步很快。”
无情的耳朵更红了。“……嗯。”
“谁教的?”
无情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你。”
栖梧笑出了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幽香,她闻了那么多次,还是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转场——
冬日汴京,最负盛名的景致莫过于金明池。
作为大宋四大皇家园林之一,这里本是皇家检阅水军的演练场地,旧例每年三月初一才对外开放,如今隆冬未过,湖面冰封,本是清冷之时。
然新帝继位,偏爱冰嬉、冰舞等冬日乐事,特意下旨在年前提前开放金明池,与民同乐。
冰封的湖面平整如镜,各色冰上表演精彩纷呈,岸边百姓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临水而建的水殿层层叠叠,二楼以上的包厢皆是权贵专属,屋内暖炉长燃,暖意融融,凭窗便可俯瞰整片冰场,视野绝佳。
无情带着栖梧择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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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清净包厢落座。
栖梧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盛大的冬日冰上景致,满眼新鲜好奇,大半身子都探出窗外,目不转睛望着下方冰面上穿梭舞动的人影,鲜活灵动,像个得了新奇玩意儿的孩子。
寒风凛冽,吹得她鬓发轻扬。无情怕她受凉,当即起身解下那件她当初买下的黑狐皮大氅,轻轻披在她肩头,稳稳拢住她单薄的身形。
可他刚松手,栖梧便反手将大氅重新扯回,稳稳裹住两人,趁他不备,直接转身钻进他怀里,隔着厚实的狐裘紧紧贴住他,眉眼弯弯,笑意狡黠:“这样裹着,我们两个就都不冷了。”
无情没有说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大氅下,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她也暖了。
冰嬉表演结束后,两人本已准备打道回府。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爆破的轰鸣声——不是冰裂,是烟花。
刹那间,漫天烟火骤然升空,炸开层层璀璨星火,流光溢彩,将漆黑的夜空彻底照亮,绚烂夺目,惊艳全城。
栖梧瞬间被吸引,立马折返奔回窗边,抬眸凝望漫天烟火,眼底盛满细碎星光,熠熠生辉。
无情缓步随她身后,抬眸望着漫天盛景,心底暗自思忖,这般大手笔的烟火盛宴,不知是哪位权贵子弟的手笔。
栖梧没想那么多,饶有兴致地看着烟火。她的眼睛被烟火照亮,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出漫天流光。她的目光无意间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栖梧看得入神,目光随意扫过高空,无意间掠过水殿三层露台,目光骤然一顿。
金明池三层,是全园视野最佳的位置,非王公贵族不得踏入,寻常人根本无缘靠近。
漫天烟火流光之下,一道挺拔身姿静静立在露台之上,格外惹眼。
她戴着锥帽,白纱垂到胸前,遮住了面容。身披一件墨黑色的织金斗篷,斗篷的面料在烟火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的身姿挺拔如竹,肩背线条平直,站在那里,像一柄被丝绸包裹的剑——温润,但每一寸骨骼都透着力量。可惜在俗人眼中,能看到的只有那份属于丝绸的温润。
就算没看到脸,栖梧也能确定——是她。
阳流景。
她大哥同母异父的妹妹,她从小的死对头。
栖梧眼底笑意微敛,心思活络起来。
主动上前攀认,太过落俗,也不符她的性子。既然对方也在汴京,不如换个方式,让对方主动来找自己。
她指尖悄然探进无情的袖中,摸出一枚小巧锋利的飞蝗石,手腕微翻,力道精准克制,指尖一弹,飞蝗石破空而出,径直朝着阳流景的锥帽飞去。
要么被对方稳稳接住,要么精准打落帽纱,无论哪种结果,都足以成功引起她的注意。
可就在飞蝗石即将触及锥帽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横空伸出,稳稳将暗器接在掌心,力道卸得干净利落,不露半分破绽。
替阳流景拦下这一击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浓眉星目,面若冠玉,气度矜贵温润,眉目俊朗非凡。单论容貌气质,丝毫不输清冷出尘的无情。不同于无情高山覆雪般的疏离冷冽,他周身自带世家贵气,温和平易,让人一眼便心生好感。
男子接住暗器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不悦,顺着暗器来势抬头望去。
窗口立着的红衣少女,容颜绝世,风华无两,绝非中原寻常姿色。下一秒,美人抬眸,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狡黠张扬的笑,指尖微勾,带着几分肆意的挑衅与随性。
男子微怔,正欲抬手回以礼节,好好回应这份示意。
下一瞬,眼前雕花木窗骤然落下,严丝合缝,干脆利落,硬生生给他关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闭门羹。
男子愣在原地,几分无奈,几分失笑。随即猛然回神,暗骂自己失礼——方才竟一时失神,盯着陌生女子看了许久,全然忽略了身侧的人,忘了今夜真正的主角。
他连忙转头想要向阳流景赔罪,可方才还静静立在露台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视线切回二楼包厢。
方才那扇窗,是无情亲手关上的。
他周身气场微微冷凝,眉眼覆上一层浅淡的寒意,醋意藏都藏不住,“你认识方应看?”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语气平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栖梧瞬间捕捉到他的小情绪,心头好笑,顺势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尖,温柔哄劝:“方应看?我不认识。但我认得他身边那个戴锥帽的。”
她太懂他了,方才她那一眼挑衅、一眼勾笑,在外人看来随性张扬,落在占有欲极强的无情眼里,定然格外刺眼。
“别吃醋啦,大捕头。”栖梧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语气软糯又狡黠,“我都闻到你满身酸味了,我只是跟老熟人打个招呼而已。”
说曹操曹操到。被打招呼的那人已经来了。
门没有敲,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未见其容,先闻其声——一道带着笑意的、清凌凌的嗓音,像冬天的溪水撞在石头上。
“哟,一进门就听到你在这哄男人。又找到了新的嚯嚯对象了,小妖女!”
来人摘下锥帽。
凤眼黛眉,肤白胜雪,眉眼凌厉又绝世,风骨清冷又张扬,一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偏偏气质松弛慵懒,正是消失在露台的阳流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