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温煦,灯花偶尔轻跳一声,落在静谧的方寸之间。
无情指尖修长干净,轻轻抵着桌面,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序地敲击着。清脆细碎的笃笃声低低回荡,不疾不徐,恰如他此刻的思绪,在纷乱的线索里稳步梳理,层层推演,寻破局之法。
陆小凤已经喝完了一杯茶,开始拉着月牙儿品尝他带回来的美酒。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没有款识,但看胎釉和画工,是定窑的上品。陆小凤倒酒的手法很好看,手腕微倾,酒线如丝,落入杯中无声无息。
“保定府有三样东西不能错过。驴肉火烧、大慈阁的香油,还有这个——”他把酒杯推到月牙儿面前,“刘伶醉。”这酒渊源极深,可追溯至魏晋竹林风骨,因“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嗜酒纵意、传世留名而得名,窖藏经年,是保定地界赫赫有名的绝顶佳酿,寻常人难得一尝。
栖梧酒量素来沉稳,平日随性淡然,除非必要,从不会放纵贪杯、让自己醉态失度。她端起酒杯,并未急着下咽,只是凑近唇边,轻轻嗅闻片刻,而后小口慢酌,细细品咂酒中层次。
酒液入喉绵柔顺滑,甘醇中和了凛冽酒气,绵长的窖香在舌尖层层散开,余味悠长,细细回味却藏着暗藏的烈劲,后坐力十足。
“酒质绵甘醇和,窖香浓郁。不过——”她放下酒杯,“烈了些。”
陆小凤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闷了。“烈?这才够劲。”
月牙儿看他那喝法,忍住了一句“牛饮”没说出口。“倒是可以带些回去给崔捕头。他一定会喜欢。”
他利落斟满两杯,推一杯至栖梧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便豪饮大半杯,喉间滚动,畅快肆意,是惯有的江湖豪饮姿态。
陆小凤闻言哈哈大笑,指尖摩挲杯壁,带着几分遗憾:“早知道月牙姑娘这般懂酒、酒量不俗,我便索性带一坛‘枣缸子’过来,那酒甜烈交织,最合雅致品酒的性子。”
酒从来都是江湖中人最快熟络、消融隔阂的媒介。
几杯佳酿入腹,屋内氛围愈发松弛自在。栖梧不再刻意拘谨,顺势将方才小楼之中林诗音的叮嘱、坦言与顾虑,一字不差转述给陆小凤。
无情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他面前也放了一杯酒,没有动,从倒上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
陆小凤已经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了——从保定府的驴肉火烧聊到大慈阁的香油,从大慈阁的香油聊到直隶总督署的风水,从直隶总督署的风水聊到他最近在保定府听到的一桩奇闻。
月牙儿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不接。她的酒杯空了两次,陆小凤给她倒了两次。她都喝了,不急不慢,像品茶,不像喝酒。她的酒量比陆小凤想象的好,脸上的颜色没有变,说话的语气没有变,端起酒杯的手很稳。
陆小凤忽然不怕她了。不是不怕她这个人,是不怕她的冷淡了。喝酒的人都知道,酒桌上能跟你喝两杯的,不管态度多冷,心里都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月牙儿放下酒杯,把傍晚林诗音说的话转述了一遍。陆小凤听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跟无情学的,他的节奏比无情快。听完了,摸了摸那两撇胡子,“所以,所有线索都指向林仙儿。”
“嗯。”
“但没有一条是能直接抓人的铁证。”
“嗯。”
陆小凤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放下了,“这案子,难办。”
迷雾层层笼罩,嫌疑人已然锁定,却偏偏缺少撕开伪装、落地定罪的关键切口。
栖梧看着依旧垂眸沉思的无情,抬手执壶,轻轻为他斟满一杯清冽烈酒,轻声发问:“在想什么?”
无情敲击桌面的指尖骤然一顿,低沉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深思熟虑的清冷:“在想,如何让她卸下伪装,自己露出马脚。”
一旁的陆小凤闻言,瞬间来了兴致,大手潇洒一挥,自觉切入自己最擅长的江湖风月领域,眼底满是了然:“无情大爷这便是当局者迷了”,他语气笃定,娓娓道来,通透拿捏人心:“这世间越是貌美倾城、心底□□的蛇蝎女子,越有两样死忌讳。第一,是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不为她美色所动的男人;第二,是容貌气度压过她、能将她比下去的女人。”
“这桩案子里,李寻欢便是前者。他对林仙儿始终疏离淡漠、不为所动,所以林仙儿因爱生恨、由羡转妒,步步紧逼、处处针对”说着,陆小凤眼神一转,笑意狡黠,看向眼前二人:“而如今,盛兄与月牙姑娘,刚好完美凑齐这两样忌讳。”
“大爷身为公门翘楚,又是梅花盗一案的主审负责人,一身清冷正气,对风月艳色毫无执念,必然会成为林仙儿最想征服、最想拿捏的目标。只要她主动上门试探、百般攀附,盛兄只需冷硬回绝、半点不予情面,彻底碾碎她的骄傲。”
“到那时,她征服不了你,所有的妒火与戾气,便会尽数转嫁,落到月牙姑娘身上。”
栖梧闻言微微挑眉,心底瞬间通透。她见识过女子心底最偏执、最疯狂的嫉妒,她见过女人的嫉妒心——桃花娘子,丁白云,甚至潮音。她们恨她,不是因为她的武功比她高,是因为她做到了她们做不到的事,得到了她们得不到的东西。
陆小凤这番推断,半点不假。只是她捕捉的重点偏偏与众不同,微微无奈开口:“所以,我就成了那个最好捏的软柿子?”
“不是软柿子”陆小凤看着她,“你是她的眼中钉,眼中钉不一定是软的,但她一定会先拔你。”
无情抬眸,墨色眼眸落在她身上,盛满细碎温柔。他全然相信栖梧的身手与心智,知晓她绝非任人拿捏的弱者,可眼下贼人身份未彻底明朗,暗处藏凶、危机四伏,他终究无法全然放心。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与担忧:“暗处暗流涌动,贼人底细未明,不可有半分掉以轻心。”
“放心。”栖梧抬眼回望,眼神坦荡笃定,“我从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四目相对,灯火映落眼底,眸光缱绻缠绕,脉脉含情。周遭空气都浸满温柔暖意,全然忘了屋内还有第三人在场。
一旁的陆小凤端着酒杯,默默看着眼前旁若无人的二人,嘴角微微抽搐,满心无奈。他觉得自己应该识趣一点,但没有地方可以躲。这屋子就这么大,桌子就这么小,他坐在他们对面的正中间,他能往哪里躲?
他轻咳一声,强行刷起存在感:“我说,我还在这里坐着呢,二位好歹稍微演一演,顾及一下旁人的视线啊!”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的争执声,人声鼎沸,戾气渐盛,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陆小凤眼睛一亮,当即抓住这难得的脱身机会,起身就往外走,洒脱至极:“我出去看看外头闹的什么动静!”
屋内瞬间只剩二人。
无情端起桌前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得喉咙微微发烫,可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暖意潺潺蔓延,熨帖了连日查案的疲惫与沉郁。
“不容易。”他说。
“什么不容易?”
“让他主动离开”,他那双常年覆着寒冰、清冷疏离的墨色眼眸,此刻彻底融化成一汪春水,温柔得快要漾出暖意。
院外的喧闹并未平息,反倒愈发激烈,吵嚷怒骂声层层叠叠涌入屋内,张力十足。
栖梧抬眸:“我们出去看看吧。”
“好。”
二人瞬间收敛眼底私情,迅速回归状态。
无需再对陆小凤刻意演戏,可庄内耳目众多,外人面前的规矩分寸半点不能乱。
无情顺势坐回轮椅,身姿清冷矜贵,恢复成那个疏离淡漠、沉静肃穆的四大名捕之首。栖梧落后半步,抬手稳稳推着轮椅,眉眼温顺柔和,恪守本分,完美回归乖巧丫鬟的模样。
二人缓步走出院落,才发现外头的局势远比预想中复杂混乱。
庭院空地中央,陆小凤正单手拎着一个青衫小童的后颈衣领,轻轻将人吊在半空,制止他挣扎冲动、上前滋事。那孩童约莫八九岁年纪,年岁尚小,眉眼却凌厉有神,一身青衫干净利落,透着远超同龄人的韧劲与傲气。
孩童对面,围聚着一群气势汹汹的江湖武人,个个面带怒色、目露戾气,小心翼翼搀扶着一名嘴角带血、面色苍白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阴郁,正是吃了大亏的模样。
一众江湖人虎视眈眈,团团围堵,口中不断叫嚣,勒令陆小凤立刻交出孩童,给受伤少年一个交代。
喧闹声此起彼伏,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无情目光微凝,落在那名青衫小童身上,语气微顿,带着几分熟稔:“小荻?”
栖梧微微诧异:“公子认识他?”
“慕容小荻。”无情缓缓解释,语气平和,“大宋日报的少东家,和四剑童关系很好,在剑术上也很有天赋,时常来神侯府登门拜访。”
栖梧瞬间了然,大宋日报与六扇门本就是半合作的紧密关系。六扇门侦破大案、敲定真相后,需对外公示案情、澄清谣言、安定民心,便会交由大宋日报刊发官宣文书;而大宋日报为追求新闻时效、一手线索,也需依托六扇门的官方渠道,获取最新案情动态,二者相辅相成,互利共生。
原本还在陆小凤手里拼命挣扎、不服不忿的慕容小荻,听见无情的声音,瞬间浑身一僵,所有挣扎尽数停下。
他猛地转头,眼底瞬间亮起熠熠星光,像见到了敬仰已久的长辈,奋力挣脱陆小凤的手,快步跑到轮椅前,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盛叔叔!冷叔叔有没有一起来?”
无情轻轻摇头:“没有。”
小荻眼底瞬间涌上几分明显的失望,耷拉着眉眼,小小的情绪落差格外真实。转瞬,他的目光落在栖梧身上,见她容貌清丽、身姿窈窕,气质温婉动人,瞬间又眼睛一亮,好奇发问:“这位漂亮的姐姐是谁呀?”
无情一时语塞,对着这辈分纠结的孩童,竟不知该如何定义称呼,只能淡淡开口,拿出长辈的威严予以警告:“不许在你们报社的八卦板块乱写绯闻杂谈,不然往后,便不许四师弟再指点你剑术。”
大宋日报除了正经时政、案情报道,还特设江湖八卦板块,专刊江湖轶事、名人秘闻,虽时常惹得江湖人士诟病厌烦,却胜在趣味十足、销量爆火,风靡江湖。
小荻闻言瞬间讪讪,连忙乖巧点头,连连应下:“我知道了!我不乱写!绝对不乱写!”
见他收敛了顽劣性子,无情这才正色发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当众争执打斗?”
那边的人群骚动起来。赵正义的脸色很难看,田七的手按在剑柄上。秦孝仪扶着那个少年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陆小凤走过来,把那孩子往无情的方向拨了拨,然后冲无情点头。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袖箭,铜制的,箭头泛着蓝光,淬过毒。
“小荻说的都是真的。龙小云的袖箭,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没有说下去。
无情眼底温和瞬间褪去,面色微沉,染上几分公门审案的冷肃。寻常孩童打闹争执、拳脚相较尚且算是嬉闹小事,可年纪轻轻便动辄使用暗器、暗下杀手,心性已然偏戾,事态绝非普通打闹那般简单。
他对着无情微微点头,示意小荻所言句句属实,随即抬手揉了揉小荻的发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小可爱,见到无情叔叔就忘了你陆叔叔,真是小没良心的。”
“不许叫我小可爱!”小荻瞬间脸蛋爆红,耳根通红,又羞又恼,偏偏无可奈何。
逗得小孩炸毛,陆小凤才收敛玩笑神色,正色道出前因后果:“这孩子是龙啸云的独子龙小云,素来骄纵蛮横、横行乡里。今日小荻专程赶来兴云庄查案,二人偶遇起了口角,继而动手争执。”
“龙小云技不如人,被小荻轻松制服,输了便输了,他偏偏心胸狭隘、心术不正,暗中藏了袖箭,出手狠辣阴毒,直指要害。若非我恰巧路过拦下,小荻今日定然要吃大亏。”
栖梧闻言心头微惊,眉头骤然蹙起。
龙小云,龙啸云与林诗音的独子。
她昨日才从林诗音口中窥见几分温婉通透、坚守道义的底色,万万没想到,这般清醒善良的女子,竟会养出一个心性阴戾、恃强凌弱、输则放暗箭的狠辣儿子。
“你也别太得意。”陆小凤抬手按住小荻的肩头,语气郑重提醒,“龙小云年长你数岁,原本武功根基不弱,只是不久前被小李探花废掉一身武功,实力大减,你今日才算占了便宜,轻松取胜。”
小荻却半点不惧,眼底满是少年傲气与自信,仰头朗声道:“就算他武功未废,我也未必会输给他!”
这边几人低声叙旧说理,对面的江湖众人早已不耐。
赵正义、田七等人面色铁青,再度厉声叫嚣:“你们叙旧也该叙完了!赶紧把行凶的小孩交出来,给龙公子赔罪!”
小荻性子倔强,当即梗着脖子就要上前,打算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旁人。
可他刚往前半步,就被陆小凤一把扯回身后护好。
陆小凤笑意散漫,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老实待着,这点小场面,还轮不到一个小孩子出来担责。”
这群江湖武人死要面子、仗势欺人,执意逼迫交人,他们的面子是面子,那他陆小凤与无情的面子就不是面子了?
更何况,小荻在二人心中,早已是需要护佑的后辈。
无情眼底沉静,小荻素来仰慕冷血,若不是自在门规矩独特、冷血年岁太轻资历不足,世叔早已做主让冷血收他为徒,算下来,小荻亦是他半个师侄。
而陆小凤因泱姑娘的缘故,对小荻本就多几分偏爱,纵使心底对泱姑娘心绪复杂,可也绝不能让她看重的晚辈,在自己眼前受委屈、被为难。
瞬息之间,陆小凤已然打定主意,他与无情一柔一刚、一唱一和,红脸白脸相互配合,足以稳稳将这场风波妥善化解,护住身后的小荻。
“说法?我手上这枚袖箭就是说法。一个大孩子打不过小孩子,动刀子,还淬毒——你要我给个说法,好啊,我们说说这枚袖箭的事。”
赵正义的脸色更难看了。
人群的后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月洞门里快步走出来,穿着锦衣华服,面色红润,仪态雍容——龙啸云。
他一到场,未问缘由、不分对错,抬手便是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掴在龙小云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响彻喧闹庭院。
龙小云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嘴角血迹更甚,眼底满是惊惧与不甘,却不敢有半分反抗。
一旁的小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手段惊得身子微微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打完孩子,龙啸云立刻收了戾气,转头对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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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与陆小凤躬身抱拳,满脸愧疚歉意,姿态放得极低:“犬子顽劣不堪、心性顽劣,不懂规矩,当众惹是生非、险些酿成大祸,是我教子无方,还请二位莫要见怪。”
说罢,他厉声呵斥龙小云,勒令其立刻上前给慕容小荻赔礼道歉,态度看似公正严明、大义灭亲。同时,他又转头对着一众前来助阵的江湖中人温言安抚,一副公私分明、顾全大局的庄主风范,将贤主、慈父的体面演得淋漓尽致。
喧闹的场面,竟被他这一番操作,瞬间压了下去。
旁人皆叹龙啸云深明大义、处事公正,唯有栖梧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只觉处处诡异违和。像龙啸云这般,当着一众江湖外人的面,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掌掴亲子,看似大义灭亲,实则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戏。
他不是在教子,是在给无情、陆小凤这两位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低头赔罪,用亲生儿子的脸面,换自己的周全体面,圆滑又凉薄。
待风波暂平,众人散去,栖梧带着几人折返院中,缓缓开口,语气通透寒凉:“我曾听过一句话,一个孩子若是心性扭曲、行事乖戾,不必苛责孩子本身,只需看他的原生家庭。很多时候,孩子,往往是一个家里病得最轻的那一个。”
她眸光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决断:“看来,我得再找龙夫人好好聊聊了。”
另一边,陆小凤拉着小荻细细盘问,才问出实情,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慕容小荻是独自偷偷从汴京跑出来的。
这年头江湖纷乱、世道不宁,市井之间拍花子、拐卖孩童的乱象屡禁不止,不久前六扇门才刚连根拔除一个大型孩童拐卖团伙,凶险万分。小荻小小年纪,独自远行千里,能一路平安无事抵达保定,实属万幸。
细问之下才知,他虽未前往大宋日报各地驻点求助,却凭着随身携带的报社腰牌,沿途求助各地衙门。其间虽有势利小官狗眼看人低、敷衍推诿,却也有不少官吏宁可信其有、不敢怠慢,好生接应,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保定。打探到无情一行人身在兴云庄后,便即刻马不停蹄赶来。
“我也是为梅花盗一案而来的。”小荻仰着小脸,眼神明亮,满是憧憬与执着,“阳姑姑答应过我,只要我能写出一篇轰动江湖的爆款大案报道,就准许我正式换一把真剑练剑,不再用木剑。”
说着,他抬手抽出腰间悬挂的木剑。看似只是孩童把玩的普通玩具,可剑柄处层层叠叠的细腻包浆,足以证明主人日日摩挲、勤勉练剑,从未懈怠半分。
“这次梅花盗一案轰动天下,绝对是顶级大热点。”小荻满眼期待看着陆小凤,“陆叔叔,你就让我留下来跟着你们查案好不好?”
陆小凤无奈失笑,心底了然:这小家伙,分明就是觉得自己最好说话,专门来软磨硬泡。
后续几人立下约法三章,叮嘱他不可任性妄为、不可擅自涉险、不可胡乱刊发不实消息后,无情终于点头,准许他留在兴云庄,跟随众人查探案情。
栖梧看着院中肆意练剑、朝气蓬勃的小小身影,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灵动的坏笑,心底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眼下,最适合拿捏林仙儿、戳破她伪装的人,不正是眼前这个口无遮拦、天真直白、不懂人情世故,却偏偏字字诛心的孩童?
隔日午后,日暖风轻,林仙儿又如往常一般,亲手烹制精致茶点,提着食盒款款而来,打算再度登门试探、攀附无情。
可她踏入院落,并未见到心心念念的清冷公子,只看见一名青衫小童立于院中,手持木剑,身姿挺拔,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虎虎生威,剑术章法利落规整,全然不像寻常孩童的儿戏招式。
小荻全然不受外物打扰,专心致志练完一整套剑法,收势立定,气息沉稳,进退有度。
林仙儿静静立在一旁,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算计与欣喜。
她认出了他,昨天在花园里打伤了龙小云的那个孩子。来的时候问了龙啸云——慕容小荻,《大宋日报》的人。这孩子身上有大宋日报的腰牌,年纪虽小却气度不凡,身份必定不凡。只要能和他搞好关系,在大宋日报上发些通稿,自己就能顺理成章进入汴京这个更大的舞台。
能进汴京,谁还愿意在保定这个小地方当什么“武林第一美人”?
念头既定,林仙儿立刻收敛所有心思,挂上一贯温柔无害的笑容,正要上前柔声攀谈。
谁知下一秒,小荻清澈直白的童声骤然响起,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这位大婶,你哪位啊?”
“大婶”二字,如同惊雷,瞬间炸得林仙儿脸上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彻底僵住。
世间女子,最是在意年岁容貌,更何况是素来以美貌自持、被众人追捧惯了的林仙儿。这一句称呼,堪称当面打脸,戳中她最大的忌讳。
心底怒火翻涌、恨意滋生,可多年养成的强大伪装与职业素养,让她强行压下所有戾气,依旧维持着温柔笑意,柔声纠正:“小朋友,不可以没礼貌哦,要叫姐姐才对。”
“哦。”小荻敷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精致食盒上,语气直白又冷淡,毫无半分客套,“那我奉劝大婶,以后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频繁登门送礼,太过刻意,会打扰到无情叔叔和月牙儿姐姐的。”
林仙儿心底暗自不甘,她本就是冲着无情而来。清冷孤高、不近女色的名门公子,最是能勾起她的征服欲与胜负心。至于那个丫鬟月牙儿,在她眼中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哪里懂得拿捏人心、笼络男人?
她早已将栖梧视作绊脚石,心底满是鄙夷与轻视,只当对方是嫉妒自己的容貌风姿,才屡屡刻意阻拦。
在她看来,旁人的东西永远最好,别人的风月最是动人,从旁人手中抢来的青睐与偏爱,才最有成就感。只要能让无情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区区一个丫鬟,届时任由自己拿捏揉搓,不足为惧。
越想,林仙儿心底越是兴奋躁动,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野心与算计。
可她还未开口辩解,小荻更为直白、字字诛心的童言再度响起,清澈的声音响彻庭院,毫不留情:“大婶,我劝你别丑人多作怪了。我无情叔叔和月牙儿姐姐是天生一对,轮不到你这妖怪在这里痴心妄想。”
字字直白,毫无遮掩,锋利如刀。
林仙儿的笑容彻底碎了,她的脸先是白了,又红了,又白了。她的嘴唇在抖,睫毛在颤,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轻,裙角还是那么飘,背影还是那么美。但她走得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
屋顶上面坐着的三个人差点掉下来,陆小凤的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扒着瓦片,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在抖,鼻子里发出哧哧的声音,那是笑忍到极限又不想出声才会发出的声音。
月牙儿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屋檐,另一只手攥着瓦片。她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也在抖,她在忍笑。
陆小凤终于没忍住,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屋顶上,无声地笑了起来,嘴巴张着,眼睛闭着,笑完了,深吸一口气。
“小荻这番话,杀伤力没边了。”
月牙儿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我觉得林仙儿现在更想杀小荻了。”
就连素来清冷自持、不苟言笑的无情,此刻也忍不住抬手轻抵眉心,悄悄掩去眼底漾开的笑意,低声无奈轻叹:“这些刁钻古怪的话,到底是谁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