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一路悠然后缀,分寸拿捏得极妙。
他没打算立刻现身,纯粹是好奇心被勾到了顶点。保定府风声鹤唳,梅花盗肆虐多日,人人自危,满城的人家恨不得把自家姑娘藏得严严实实的,都缩着胆子谨慎行事,偏偏这一位青衣素裙的小丫鬟,提着食盒步履轻盈,一身坦荡,半点不见慌乱。
最抓人眼球的是那份气质,看着柔弱温顺,像一捏就碎的白兔,可走路的姿态沉稳松弛,全然不像寻常伺候人的婢子。
直到那丫鬟进了府衙。
陆小凤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块“保定府”的牌匾,摸了摸他的两撇胡子。府衙——她是官府的人?他犹豫了一瞬,好奇心压过了理智。他绕到后院墙根,足尖一点,翻过了墙头。
后院清静无人,风声簌簌。
他抬眼望去,恰好看见那名粉衣丫鬟正俯身,抬手稳稳推着一辆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白衣男子。
那人身形清瘦,眉眼绝尘,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周身气场清冷疏离,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冷意,只是双腿覆着素色锦袍,分明是不良于行的模样。
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偏偏男子身有缺憾。
陆小凤心底刚浮起一句可惜了这般绝色佳人,怎么伺候一个残废,念头还未落地,骤然浑身一凛,汗毛微竖。
被盯上了。
下一瞬,一点寒芒破空而至,直奔他面门,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无声无息,狠辣刁钻。
陆小凤神色一凝,不敢怠慢,双指迅捷探出,正是成名绝技灵犀一指,精准稳稳夹住那枚细小暗器。
指尖触感冰凉,力道沉劲十足。
还未等他松气,接连数点寒芒接踵而来,角度刁钻,封死他所有闪避退路,上下左右无一死角。
陆小凤身形连晃,双指翻飞,起落之间尽数接下所有暗器,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好精妙的暗器手法,好精准的控制力。
江湖上能将暗器练到这般出神入化境界的人,屈指可数。身患残疾,再结合朝廷公门的气场,一个名字瞬间在他心底落地——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原来这位看着柔弱无害的小丫鬟,不是普通婢女,是这位顶尖大捕头的贴身之人。
想通关节,陆小凤索性不再躲藏,坦然从阴影中走出,抬手拱了拱手,笑得散漫坦荡:“在下陆小凤,无意冒犯,只是路过见姑娘独行,心生好奇,绝非歹人。”
院中的栖梧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精光。她早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一路未曾点破,本就是想借着自身诱饵,钓出藏在暗处的人,看看是否与梅花盗有关。
此刻看清来人,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无情,轻声发问:“公子,他会是梅花盗吗?”
“不会。”
无情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梅花盗阴戾诡谲,身上自带浊气杀性,与眼前这位洒脱随性、一身坦荡江湖气的陆小凤截然不同,气质天差地别,绝无可能是同一人。
得到定论,栖梧立刻收敛所有锋芒,垂眸敛神,身姿微躬,完完全全进入温顺丫鬟的角色,乖巧立在轮椅侧边,低眉顺眼,半点不乱言语。
“在下此番冒昧,实是逐美而来。”陆小凤坦然道,“方才在街上见月牙儿姑娘孤身一人,怕她遇到危险,这才一路跟随。同时也想告诉姑娘,近日保定府不太平,梅花盗出没——”
“你说完了吗?”月牙儿打断了他。
陆小凤:“……说完了。”
“那公子,可以继续看卷宗了吗?”
无情看了她一眼,“你不想听他说完?”
月牙儿沉默了一瞬。她看着陆小凤——这个人让她想起楚留香。一样的浪子作风,一样的风流自赏,一样的见了美人就走不动路。她不喜欢这类人,但她可以忍耐。因为陆小凤确实带来了线索。
“你说,你带来了有用的线索?”她的语气缓和了半分。
陆小凤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梅花盗重现江湖,已经惊动了不少人。江湖上有个九十家联盟,出了赏金悬赏梅花盗。”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人也放了话。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儿。她说——谁能抓到梅花盗,她就嫁给谁。”
栖梧的眉头动了一下。九十家联盟的赏金,她不在意。林仙儿的婚事,她更不在意。但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意味着江湖上会有无数人涌入真定府、涌入保定府。人多了,案子就难查了。
“现在赏金和林仙儿都在一个地方。兴云庄。江湖上都在传,林仙儿会是梅花盗的下一个目标。已经有不少江湖人士齐聚兴云庄了。”
无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栖梧知道。
“还有呢?”无情问。
“还有就是……”陆小凤的目光移向月牙儿,“在下见过无情公子的丫鬟之后,觉得林仙儿这个‘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头,怕是坐不了多久了。”他笑了一下,语气又带上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月牙儿姑娘比林仙儿更美,梅花盗如果见过她,目标恐怕要换了。所以,在下想留下来保护姑娘。”
话音刚落,无情冷淡出声,直接一口回绝,没有丝毫余地:“不必。”
他抬眸看向栖梧,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月牙儿,备车,前往兴云庄。”
直到此刻,陆小凤才知晓这位小丫鬟的名字。
可他混迹江湖多年,对男女情愫向来敏锐至极。他一眼便察觉不对劲——这位无情大捕头待月牙儿的态度,太过特殊了。
哪里有半分公子对丫鬟的疏离客气,眼底的珍视、独有的偏袒,藏都藏不住。
好奇心再次翻涌,陆小凤厚着脸皮顺势蹭车:“正好顺路,我随二位一同前往,也好搭把手。”
无情没有回答,轮椅已经朝门口的方向去了。陆小凤只当他是默认了。
马车不大,三个人坐在里面有些挤。
车厢之内,气氛安静肃穆。无情与栖梧各坐一侧,低头翻阅连夜整理的梅花盗卷宗,字字细看,逐条比对疑点。
陆小凤闲来无事,凑过来扫了几眼,越看越心惊。官府卷宗条理清晰,时间线、作案细节、受害者状态、现场痕迹一应俱全,远比江湖上口口相传的零碎消息详尽靠谱,干货满满。
他索性也端正姿态,跟着一同翻看卷宗。
片刻后,栖梧率先抬眸,褪去几分温顺,语气带着严谨的笃定,轻声开口:“公子,这梅花盗,恐怕根本不止一人。”
她指尖点在卷宗的记录条目上,条理清晰地分析:“早年最初的几起案子,手法统一,暗器独特,痕迹干净,是真正的梅花盗所为。可越往后,案子越粗糙,明显是旁人刻意模仿作案。最近的几起更是离谱,连梅花盗标志性的独门暗器都弃之不用,破绽百出。”
栖梧的推理能力向来一般,但她经历过一个特殊的世界,那是个被案件和侦探包围的世界,作为路人围观过无数悬疑谜案,就连她谈过的对象也是半个身子踏在探查解谜的路上。
她那位前男友,发小是顶尖侦探,身边挚友、同僚个个都是擅长抽丝剥茧、深挖真相的推理高手,耳濡目染之下,辨伪查疑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思绪一闪,过往碎片悄然翻涌。
她从前真心待过的那个人,温柔体贴,做得一手好饭,哪怕知晓他是卧底,她也从未计较。明明最后只差一步便能双双脱身,他却偏偏死守所谓的原则,非要拉着她签什么证人保护协议,画下改名换姓、重回阳光下的大饼。
既然他非要守规矩弃她,那她便只能亲手送他落幕。
纷乱过往转瞬压下,眼前的案子才是重中之重。
“说下去。”无情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了。
月牙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见他并不意外,便继续说了下去。
“模仿作案的可能性很大。要么是有人借梅花盗的名头掩盖自己的罪行,要么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把水搅浑。”她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
“嗯。”
“真正的梅花盗已经死了。现在的梅花盗,是别人在扮演。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此案的犯人都绝非一人。”
栖梧能看出的疑点,无情自然早已洞察透彻。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沉凝郑重:“此案疑点重重,真伪交错,绝非一人所为。一路到了兴云庄,人多眼杂,鱼龙混杂,你万万不可离我太远。”
“是,公子。”栖梧立刻垂眸应声,乖巧听话,完美贴合丫鬟人设。
一旁的陆小凤立刻接话,热心满满:“放心!有我在,定然护好月牙儿姑娘周全!”
谁知话音刚落,就被栖梧温柔婉拒。她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疏离,语气轻柔却坚定:“多谢陆大侠好意,有公子护我,便足够了。陆大侠还是专心守护林仙儿姑娘,提防梅花盗为好。”
陆小凤瞬间语塞,心底莫名冒出一句吐槽:我怎么感觉,我在这纯属多余?
马车疾驰,不多时便抵达兴云庄门外。
三人下车,还未踏入庄门,就被迎面而来的景象弄得一愣。
陆小凤一路打探的消息,彻底落后了。
此刻的兴云庄人声鼎沸,一众江湖人士围聚庭院正中,群情激愤,看似已然“尘埃落定”,早早自行结了案。
所有人口径一致,咬死梅花盗的真身,就是小李探花——李寻欢。此刻众人正摩拳擦掌,准备将人押往少林寺,交由佛门审判定罪。
栖梧看着眼前闹剧,忍不住低声吐槽,语气满是费解:“这年头少林寺这么厉害了?断案定罪、刑罚审判本是官府权责,什么时候佛门也能插手管朝廷的事了?”
“我看未必是真结案。”陆小凤摸着自己标志性的两撇胡子,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与清醒,“多半是有人借机造势,浑水摸鱼。”
“胡闹”,无情眸色骤冷,面色沉寒,周身气场瞬间压低,“梅花盗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少林寺来管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嘈杂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门口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人身上。
“这位是——”龙啸云放下茶碗,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神侯府,无情。”无情的目光从龙啸云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落在那几个和尚身上,“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和尚睁开了眼睛。“贫僧奉龙施主之邀,前来押解梅花盗前往少林寺听候发落。”
“梅花盗?”无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已经抓到了?”
“正是。”龙啸云接口道,“诸位同道齐聚兴云庄,正是为此。梅花盗就是李寻欢——”
“证据呢?”
龙啸云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诸位同道已经商议过了,李寻欢的飞刀与梅花镖手法相似——”
“相似就是证据?”无情的语气没有变化,“李寻欢在兵器谱上排行第三,梅花盗三十年前横行江湖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你告诉我,他是梅花盗?”
龙啸云的脸色变了变,旁边有人站了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无情大人,你虽然是官府的人,但此乃江湖事,你管不着!”
“梅花盗犯了十七起命案,受害者中有朝廷命官的家眷。这是江湖事?”无情看着那人,“还是说,你的意思是,官眷的命,不算命?”
那人噎住了。
在场江湖武人本就肆意惯了,见有人出面打断,当即纷纷怒斥反驳,戾气十足。有人叫嚣他是朝廷走狗、多管闲事,有人怒骂他刻意偏袒李寻欢,包庇罪人。
可真当无情冷声索要证据时,这群人又个个语塞支吾,拿不出半分实据,只会聚众叫嚣、肆意污蔑。
无情见惯了这般仗势欺人、聚众起哄的乌合之众,半点不为所动,眼神冷冽依旧:“无凭无据,私设公堂,擅自定罪。即便真有蛛丝马迹,也该交由官府核验审理,何时轮得到尔等江湖人士肆意裁决国法重案?”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尴尬又混乱。
栖梧顺势微微侧身,凑近陆小凤,压低声音好奇发问,语气懵懂乖巧,完美贴合不谙江湖事的丫鬟人设:“陆大侠,这个李寻欢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在场所有人,都恨不得他立刻认罪伏法、身死道消?”
她冷眼旁观许久,看得真切。
那群喊着伸张正义、怒斥罪人的江湖人暂且不说,就连那位自称李寻欢救命恩人、结拜义兄的龙啸云,嘴上句句说着相信义弟清白,话语里却句句拱火,暗戳戳将罪名往李寻欢身上扣,虚伪至极。
陆小凤见状微微一怔,心底颇感意外。
方才全程冷淡疏离、对他爱答不理的美人,居然主动开口向自己问话,让他瞬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当即放下所有散漫,认认真真科普起来。
“月牙儿姑娘久居深宅,不知江湖事也正常。李寻欢,一手小李飞刀冠绝天下,例无虚发,兵器谱排名第三,是江湖顶尖高手。我们如今站的这座兴云庄,原名李园,本是他的祖宅。门楣上那副‘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便是昔日李家的无上荣光。”
“他年少高中探花,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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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毅然辞官归隐。后来偶遇龙啸云,感念其救命之恩,结拜为异姓兄弟。其中纠葛曲折外人难明,最终结局便是,他心心念念的林诗音,嫁给了龙啸云,他更是将偌大祖宅双手相送,自己孤身远走关外,漂泊多年。”
栖梧听完这一段传奇过往,心底只剩满屏槽点,一时竟不知从何吐起。
她依稀从玉罗刹给的江湖密档里见过这个名字,如今听闻小李飞刀的绝技,瞬间对上号了。
果然是白天羽的朋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感情上果然半斤八两。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疑惑,轻声发问:“他家就没有别的亲人了吗?偌大祖宅说送就送,家业前程说弃就弃,居然没有被族人拦着、打死?”
陆小凤瞬间汗颜,莫名觉得这位月牙儿姑娘看问题的角度,清奇又犀利,全然不像寻常深闺丫鬟:“据我所知,老李探花与大李探花早已过世,族中无人能制衡他。”
“原来如此。”栖梧恍然大悟,随即淡淡开口,锋芒乍露,“那便是无牵无挂,肆意妄为了。”
她这一声轻声论断,清晰落入周遭众人耳中。
在场江湖人士本就被无情怼得哑口无言、心头憋火,此刻见一个贴身丫鬟也敢随意插嘴评判江湖大人物,顿时怒火上涌,正要开口厉声训斥。
可抬眼看清那张柔弱绝美、楚楚动人的脸蛋,心头怒火瞬间硬生生消散七分。
这般白兔般温顺易碎的美人,实在让人狠不下心斥责。
可下一秒,这张温柔脸蛋吐出的话语,却锋利如刀,字字扎心。
“只是我倒好奇,诸位顶着一身江湖侠义,聚在此地起哄闹事。”栖梧微微抬眸,眼底温顺褪去,添了几分清冷讥讽,声音清亮,传遍全场:“跟这一群虫豸为伍,乌合之众抱团,也配谈抓凶查案、伸张正义?”
一句话,直接得罪满场江湖人,众人瞬间哗然,怒骂声此起彼伏。
栖梧却半点不惧,顺势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层层反杀:“诸位若是真有查案本事,便动动脖子上顶着的摆设好好想想。梅花盗横行江湖三十余年,算上年岁,如今已是六七十岁的垂暮老人,身形、气力、行事风格皆有迹可循。李寻欢正值壮年,风华正茂,身形手法全然不符,怎么可能是沉寂多年的梅花盗?”
场上立刻有人嘴硬强辩:“说不定是梅花盗晚年收徒,李寻欢得其真传,承袭了他的手法作恶!”
栖梧闻言,轻笑一声,直接扣上大帽子,杀伤力拉满:“哦?照你这么说,三十年前老李探花身居朝堂高位,会纵容自家子嗣,拜入臭名昭著、采花杀人的梅花盗门下?”
“你这是质疑李家家风,还是公然污蔑朝中重臣勾结江湖凶徒?肆意构陷朝堂勋贵,等同于藐视朝廷、挑衅国法。”
这一套诡辩反杀、扣帽子连招下来,全场瞬间死寂。
江湖人素来肆意妄为,私下吐槽朝廷、怒骂鹰犬是常事,可真当直面朝廷律法、被扣上藐视国法的大帽子,个个都瞬间怂了。
侠以武犯禁,终究是江湖草民,没几个人经得起官府彻查追责,一时间人人汗颜,无人再敢开口叫嚣。
镇住全场后,栖梧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场中始终沉默的李寻欢身上,声音清亮:“小李探花,我家公子秉公持正,为你仗义执言、解围洗冤,你为何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任由旁人污蔑构陷?”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李寻欢一身,静待他辩驳自证。
万众期待之下,李寻欢缓缓抬眸,神色疲惫淡漠,只淡淡吐出一句:“我并非梅花盗。”
而后,便再无下文。
没有辩驳,没有举证,没有澄清,全程摆烂沉默,任凭流言蜚语缠身。
栖梧脸上的期待瞬间垮得一干二净,心底只剩无语。
她干脆转身,伸手轻轻扶住无情的轮椅扶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失望:“公子,我们走吧。看来这位小李探花,根本不需要旁人替他洗白解围。旁人再费心费力,他自己扶不起自己,终究是无用功。”
她这一动,方才被压制的江湖众人瞬间又气焰嚣张起来,纷纷叫嚣出声,一口咬定李寻欢就是梅花盗,吵闹着要将人押送少林寺。
混乱再起,局势愈发失控。
陆小凤见状急忙上前,伸手拦下两人去路,苦笑着劝说:“二位暂且留步,千万别走!你们此刻一走,这群人更是肆无忌惮,李寻欢百口莫辩,必死无疑。他性子本就如此,并非刻意沉默。”
“性子如此便该受冤送死?”栖梧微微挑眉,语气清醒犀利,“自己的清白都不愿争取,旁人再怎么费心周旋,都是徒劳。”
正当双方僵持、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一道轻柔婉转、自带风情的女声,缓缓从内院传出。
“诸位诸位,暂且息怒。”
正厅里乱成一锅粥。
楼上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拖在楼梯上,沙沙的。白色的衣裙,白色的发带,整个人素得像一朵刚开的白梅。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像是画上去的。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嘴唇丰润,下巴尖尖。每一处都是美的,合在一起更美。
林仙儿。
正厅里的嘈杂声小了许多,不是安静,是被她的气场压住了。
林仙儿的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扫过龙啸云的时候停了一下,扫过那几个和尚的时候停了一下,扫过陆小凤的时候多停了一瞬,扫过无情的时候又多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月牙儿脸上。她看着月牙儿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一头乌黑的假发、那张不施粉黛却比任何脂粉都动人的脸。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那双杏眼弯弯的,看上去温柔极了。但月牙儿注意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不是嫉妒,是比她更早捕捉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林仙儿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泉水击石。她说,李寻欢不可能是梅花盗,她相信他的清白。她说,既然陆大侠主动提出要为李寻欢证明清白,不如就让他去查。她说,在场的诸位都是来帮她的,她感激不尽,但不能冤枉了好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龙啸云台阶下,又让在场的人平息了怒火。陆小凤主动提出为李寻欢证明清白。两边达成妥协——李寻欢暂时不用被送往少林寺了,但也不能离开兴云庄。陆小凤留下来查案,无情作为官府代表留下来监督。
风波暂且平息,无情带着栖梧顺势入住兴云庄。
栖梧心底万般不情愿,却拗不过无情查案的大局考量,只能压下满心不适,乖乖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