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的风波总算彻底画上句点。
蝙蝠岛一案牵连甚广,顺着原随云这条线往下深挖,太原、沿海一众贪腐官员接连落马,朝野震动。连日奔波查案、清点罪证、处置人犯,一行人耗在明州许久,如今总算只剩最后一桩差事 —— 押解重犯返回京城神侯府。
众人择水路行船,一路顺江而下,抵达应天府时,距离汴京已然不远。舟车劳顿暂且告一段落,暂时得闲,无情便陪着栖梧翻查往年卷宗,一页页核对三年前的进士名录。她一直在找同父异母的兄长叶夜,可翻遍整本名册,始终不见那个名字。
察觉到身旁人指尖微微一顿,无情正要开口柔声宽慰,栖梧却先耸了耸肩,神色散漫,半点不见失落。
“找不到便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以他那性子,指不定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吃苦受罪呢,真要是找着了,我说不定还得倒贴接济,得不偿失。”
无情闻言默然,心底暗自腹诽:这真的是亲兄妹?
后来他才知晓,二人虽是血亲,却并非一母所生,情分本就淡薄,这般说辞倒也说得通。
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棂上,脚上系着一个小竹筒。栖梧的眼睛还没转过去,金雕已经从船舱顶部俯冲下来了。它的翅膀张开,遮住了半扇窗户,爪子朝信鸽的方向探去。
“赫利!”栖梧抄起桌上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弹指打了出去。金雕的脑门上挨了一记,被打得脑袋一歪,发出一声闷闷的咕。花生米弹出去的角度极其刁钻,力道不大,但打得极准。
“安分点。” 栖梧收回手,笑意浅浅。
这手弹指的巧劲,是她跟着无情学来的。早在双腿痊愈之前,无情便凭着一身独步江湖的暗器手法与精妙轻功,得了 “无腿行万里,千手不能防” 的名号。如今腿疾尽除,旧日本事不仅半点未丢,反倒如虎添翼。
他本就性子耐心,又颇好为人师,指点栖梧补足短板时向来毫无保留。反过来,栖梧对战剑客的经验尤为丰富,日常也常陪他喂招拆招,两人一来一往,相处得自在又默契。
无情取下信鸽腿上的密信,展开细读,方才闲适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起明显的不悦。
“怎么了?” 栖梧凑上前,接过信纸逐行看去,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敛尽,眉头紧紧锁起。
消失多年、令江湖闻风色变的梅花盗,竟再度现身。此人流窜至真定府一带,接连犯下数起大案,入室劫掠、奸淫掳掠,最后更是痛下杀手,遇害者多是当地高门大户乃至致仕官员的家眷千金,行凶手段残忍至极,恶行传遍周遭,人人惶恐。
其中一位受害者,乃是京中致士老臣的孙女。老大人虽早已不问朝堂,但旧日人脉尚在,几番辗转求助,求到了诸葛先生面前面前。
“世叔传信,命我即刻前往真定府追查此案。” 无情指尖摩挲着信纸,语气沉凝,“论暗器追踪、近身伏击,江湖里能胜过我的寥寥无几,由我出手追查梅花盗,确实最为稳妥。”
他原本打算安排妥当,让栖梧跟着冷血一行人先行回京,自己带上四剑童奔赴真定府查案。话音还未落地,便听见身旁人干脆利落地开口:“我也去。”
“太危险了。”
“梅花盗喜欢美人。”栖梧原地转了个圈,眉眼扬起十足的自信,笑意明媚:“那我们就给他美人。天底下有几人能比我美?”
这话不是狂妄,是实打实的底气。
无情下意识便想劝阻,想说此地凶险,怕她遇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记得,一路走来,栖梧身手、心智皆不输常人,甚至数次出手反过来护他周全,她从不是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娇弱女子。
斟酌片刻,他只郑重叮嘱:“答应我,凡事以自身安全为先。”
“放心啦。” 栖梧笑着应下,随即又歪头思索,“不过要设局伪装,该用什么身份才好?”
无情略一思忖,已有主意:“真定府有世叔旧日故交,借用其府上小姐的身份最为稳妥。只是……” 他目光落在她那头惹眼的红发上,微微蹙眉,“你的发色太过扎眼。”
“那换个身份便是。” 栖梧眼珠一转,忽然笑道,“不如,我扮作你的丫鬟?”
无情一怔,只当她是随口打趣。栖梧一身气度风华,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哪里有半分仆役侍女的模样?
哪知栖梧顿时来了兴致,丢下一句 “等我片刻”,转身就快步跑回了卧房。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外人影微动,无情抬眸望去,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眼前女子换了一身粉蓝色夹棉褙子,往日张扬的红发尽数收起,换上一头乌黑顺滑的假发,梳成乖巧灵动的双垂鬟,仅用素色发带与细碎小花点缀,素雅又温婉。原本明艳凌厉的眉眼稍稍收束,琥珀色的眼眸水光潋滟,整个人褪去锋芒,透着一股小兔子般怯生生的柔弱感,气质全然大变。
“栖梧?” 无情语气迟疑,几乎不敢相认。
女子缓步上前,在他面前轻轻半蹲,微微仰头望来,纤长优美的脖颈线条展露无遗。她声音放得柔软,还刻意掺了几分委屈的哭腔,听起来脆弱又惹人怜惜:“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若公子不嫌弃,我愿留在身边,为奴为婢,悉心侍奉。”
话音软糯,情态楚楚动人。
向来心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的无情,此刻心头竟猛地一乱。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定力如此不堪一击,望着眼前这副模样的人,只觉得别说寻常要求,哪怕此刻她提出任何心愿,自己恐怕都会应下。
他下意识伸出手,下一瞬便被人顺势扑进怀中。耳畔传来栖梧压不住的笑声,狡黠又轻快:“我就知道你会看呆。家里长辈都说,就我方才这个姿态、这个语气,世上鲜有人能扛得住。”
怀中人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无情无奈失笑,伸手环住她的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这么厉害?那这套本事,你对多少人用过?”
如今他也学着变通,若是一味老实,还真招架不住古灵精怪的栖梧。
“这个嘛……就一次” 栖梧眼神飘忽,明显含糊其辞,打算蒙混过关。她也没说假话,就用过一次,目的也只是为了混入对方团队,只是没想到效果那么好,只能说父辈的基因在发力,就算隔了一代也通用。
无情手臂微微收紧,力道不轻不重,惹得怀中人低低痛呼一声,他才缓缓松开。
栖梧不甘示弱,脑袋往前一探,作势要去咬他的鼻尖。无情偏头躲开,她又追着凑上来,两人就这么保持相拥的姿态,只顾着头顶脑袋相互追逐,像两个闹脾气的孩童,笑闹片刻才堪堪停下。
玩闹过后,栖梧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大捕头,我都扮成你的丫鬟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你说。”
她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细细耳语几句。
无情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无奈摇头,却还是依了她。
一夜休整过后,两人悄然动身。
连夜乘坐金雕赶路,一行人直抵保定府地界,四剑童并未随行。
两人昨日夜里便敲定了栖梧作为丫鬟的名字。
“丫鬟就丫鬟,不过得换个名字。栖梧这个名字太贵气了,叶姑娘又显得太疏远。”她托着腮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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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无情,“大捕头,你有没有什么昵称之类的?叫起来顺口的那种。”
无情下意识得回答,几乎没有犹豫,“月牙儿。”
栖梧愣了一下。“……月牙儿?”
于是 “丫鬟月牙儿” 这个身份就此定了下来。
“行。那就月牙儿。”
名字定了,身份定了。栖梧又想起一件事。
“大捕头,你的腿——在保定,你打算怎么亮相?”
无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我已经好了。正常走路便是。”
“不行。”栖梧摇头,“你腿好的消息,还没有传得那么快吧?”
无情想了想。“明州那边知道的人不多。京城世叔知道,几位师兄弟知道。旁人未必清楚。”
“那就对了。”栖梧往前凑了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继续坐轮椅吧。”
无情看着她。“理由呢?”
“以弱示敌。梅花盗知道你双腿残疾,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越弱,他越容易放松警惕。”栖梧掰着手指头数。
无情看着她。他知道她说得对,以弱示敌是江湖上常用的计策,让对手轻敌,往往能出奇制胜。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掰完了,没有放下来。她的嘴角还有一个很小的、不太容易察觉的弧度。
“还有一个理由呢?”他问。
栖梧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的碎屑,是某种更热、更亮的东西。
“我偶尔会怀念你坐轮椅的样子。”她的声音轻了一些,“那种残缺美……破碎感……怎么说呢,很好看。”
无情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点小事无伤大雅,既然她喜欢,便依了。
就这般,昔日名震朝野、双腿已然痊愈的无情,再度以轮椅代步,俨然一副养尊处优、身有不便的世家公子模样,身旁跟着温顺乖巧的丫鬟月牙儿,两人一落地,便径直赶往保定府衙。
两人一路奔波,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进府衙翻查梅花盗相关卷宗,一页页比对记录,时光悄然流逝。栖梧耐不住腹中空空,合上卷宗起身:“我出去买点吃食,很快就回来。”
无情颔首示意,目光依旧停留在案上的案卷之中。
栖梧走出府衙,沿着街市往南走。
保定府的街市比明州冷清了些,但烟火气还在。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她在一个卖驴肉火烧的摊子前停下来,问了价钱,买了四个,用油纸包好,捧在手里。
她不知道临街的酒馆二楼,有人正看着她。
那个人靠窗坐着。两条胡子修剪得很整齐,像两撇弯弯的眉毛。他的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从杯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扫过去,又扫回来了。
那是谁家的小丫鬟?粉蓝色的褙子,领口一圈兔毛,衬得脸小小的。乌黑的头发挽成双垂鬓,头上没有贵重的首饰,只有几朵素白的绢花。她的脸被油纸袋挡住了,看不到全貌。但从那截露出来的脖颈、下颌的弧线、还有那双捧油纸袋的手——那双手太好看了。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涂着淡粉色的蔻丹。这不是一双丫鬟的手。
他支着胳膊,懒洋洋望着楼下那道素雅纤细的身影,暗自嘀咕:“这谁家的小丫鬟?眼下保定府风声这么紧,梅花盗四处作乱,还敢独自一人上街乱跑。”
他上下打量一番,见女子容貌清丽,身段娇柔,眼底兴致更浓:“这般好看的姑娘,若是撞上梅花盗,可就凶险了。罢了,好人做到底,跟上去认识认识,也好护她一二。”
心念既定,陆小凤直起身,脚步轻快地悄然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