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综武侠]红鸾权臣何时归 > 18. 审讯(下)
    “那她最后请你喝酒了吗?”栖梧翻着供词,头也没抬。

    楚留香沉默了一瞬。他摸了摸鼻子——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微微蜷曲着,指尖在鼻梁上轻轻刮过,带起一道淡红色的痕迹。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已经出现了太多次,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了。但他改不掉,每次提到这件事他就控制不住。

    “没有。”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像是怕惊动什么。靠在石壁上,深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颊。蜜色的皮肤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眼下有青黑,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更像是……空。

    栖梧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翻供词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她没有追问,但她的沉默像一种邀请,让他自己说下去。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透过石壁、透过海水、透过千山万水,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偷画之后,他被追了两个月。那两个月中,他天南地北地跑,从江南到京城,从京城到岭南,从岭南到海边——不是只为了逃,他也在找。找那个委托人。那个对他笑了一笑、说“带回画就请你喝酒”的女人。他以为她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等他带着画去赴那场约。

    “我没有找到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涩意,“画被追回去的时候,我还没有找到她。”

    追命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石凳上,双手抱胸,胡子拉碴的脸上少了几分醉意,多了几分认真。

    他的目光从楚留香脸上扫过,又移开了——他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这人也是个可怜人。

    无情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息,才落下去。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擦,继续往下写。他的坐姿始终没有变过——脊背挺直,白衣如雪,白玉簪束着黑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但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或者——在犹豫要不要追问。

    “后来呢?”栖梧问。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半年后。”楚留香说,“我再次见到了她。”

    栖梧翻供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楚留香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它们交握在一起,松松地搭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她的身边已经有别人了......”而且不只一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那一天阳光很好,他在江南的一座茶楼上,隔着竹帘看到了她。她坐在对面的雅间里,面前摆着茶,身边坐着人。一共三个人。一个和他定位相似,但比他更好用。一个身有残缺,却是人中龙凤。还有一个——最年轻,也和面前这两位有关。

    他的目光从栖梧身上移到无情身上,又移到追命身上。

    楚留香说,“我只知道,她不需要我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栖梧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过去了就过去了”的坦然。但她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尖泛白。

    “所以你没有喝到那顿酒。”栖梧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松开手指,掌心已经被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没有。”

    栖梧把供词合上,放在一边,“那你还挺亏的。”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对他有偏见,但她看事情的方式,比很多人都要干净。她没有说“你值得更好的”,也没有说“那种女人不值得”。她只是说——那你还挺亏的。

    “嗯。”他说,“挺亏的。”

    栖梧转过头,看了无情一眼。

    “你们该去休息了。”

    无情的手指还握着笔,墨迹在纸面上凝成一个小小的点,没有落笔。他的眼下青黑比刚才又重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眉心微蹙,像是忍着什么。从昨夜开始,他没有合过眼,没有喝过一口水之外的东西,那碟烤鱼片只动了两筷。他在审,在记,在把楚留香说的每一个字变成纸上工整的墨迹。碗里的食物已经凉了,他没有动。

    “晚上的私宴,女王会正式面见你们,讨论案情相关的事宜。”栖梧说,“你们这样去,像什么样子?”

    无情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目光还是清的,没有涣散。“还有一些细节没问完。”

    “没问完的,睡醒再问。”栖梧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已经学会了对付这种人——语气要比他更笃定,态度要比他更强硬,不然他会一直审下去,审到把自己审倒为止。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直接把他手里的笔抽走了。动作自然得像从他手里拿一颗糖。无情的手指空了,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夺。

    追命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他的动作很大,衣袍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张轻飘的供纸吹得微微翘起。他的胡子刮过了,但下巴上还有几根漏网之鱼,在夜明珠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几根银丝。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大师兄,叶姑娘说得对。”他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你现在这个样子,等会儿见了女王,人家还以为我们神侯府穷得连捕快都养不起了。”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无情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面颊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再说了,你审了一夜,楚兄也被你审了一夜。你再审下去,楚兄没事,你先倒了。”

    无情看向追命,追命冲他咧嘴笑了笑,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种“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的无赖表情。他的眼尾挤出了一堆细纹,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本就比无情大许多岁,只是平时嘻嘻哈哈的让人看不出来。

    栖梧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靠在石壁上,姿态还算从容,但他的脸色不比无情好多少。被审了一夜,经脉被封,还要回答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换了别人早就崩溃了。他还能维持这张笑脸,已经算是本事了。他的白衣在石床上压出了一道道褶痕,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蜜色的皮肤。

    “繁衍祭典那边不着急,反正还有他,”栖梧朝楚留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实在不行,就把他贡献出去。他应该也不比追命差多少。”

    楚留香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

    “姑娘,”他说,“你在说什么?”

    追命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栖梧,又看了看楚留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被鲛人姑娘们围住时的场景——那些过于炙热的眼神,那些在他胸口摸了一把又一把的手,那种恨不得把他吞入腹中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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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那些鲛人姑娘看他时,眼睛里不是爱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查。像是在看一匹种马。他当时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不好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口没有来得及骂出口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无情。“大师兄,鲛人族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情把手里的笔架在砚台边上,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追命一眼。帕子是白色的,棉质的,折得整整齐齐。他把指缝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完左手擦右手。

    栖梧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他在拖延时间。

    “五个贵族鲛人。繁衍期结束就放人”她替他回答了,语气平淡,像在念菜单。

    追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处理这几句话,处理了很久。五个贵族鲛人。繁衍期。放人。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又变回白。他的双手握拳,松开,又握紧。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伸出手,指着无情。

    “大师兄,你——”

    无情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着追命,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他的嘴角——微微地、极轻极淡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向上弯了一下。

    追命看到了,他的手指还指着无情,但那份怒气忽然泄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着栖梧,栖梧看着他,眼神坦荡,带着一种“原来你才知道啊”的了然。

    他又转头看着楚留香。楚留香坐在石床上,脸上挂着一种礼貌的、克制的、但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的微笑。他的眼尾微微弯着,眉梢轻扬,正在享受这难得的、不属于他自己的窘境。

    追命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想骂人,不知道骂谁;想发火,不知道冲谁发;想踢东西,但看了看周围——铁栅栏踢不动,石桌踢不动,大师兄坐在轮椅上,踢了不合适,叶姑娘站在旁边,踢了更不合适。楚留香还得留着顶替他,把人踢坏就不好了。

    他站在那里,胡子拉碴的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种“算了,我认了”的无奈苦笑上。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把五官揉得变了形才松开。

    “……行吧。”他说,“我现在就想知道,那五个,高矮胖瘦?漂亮吗?”

    无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追命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就是问问。又没说要留下来。”

    栖梧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问“那五个长什么样”。

    “你心态还挺好的。”她说。

    追命叹了口气,“不好又能怎样?我又打不过那帮鲛人,又游不回去。”他看了一眼无情,“再说了,大师兄不是来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栖梧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抱怨,是信任,他信他的大师兄会来救他。

    无情没有看追命,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有点冷幽默在身上。不是在讲笑话,是那种——明明很好笑,但他偏不笑,让身边的人替他笑的冷幽默。像一只做了坏事、站在窗台上舔爪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黑猫。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没有说出来。

    追命和无情各自去休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