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鹰传书送到的时候,无情正在灯下看海图。追命失踪后,他把东海这片海域的每一条洋流、每一处暗礁都翻来覆去地研究过。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失踪船只的位置,在东礁岛附近形成一个模糊的扇形。他盯得太久,墨迹在眼底洇成一片模糊的深蓝,仿佛随时会从纸上漫出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没有等到神侯府的援兵,却等来了栖梧的信。
金雕落在窗台上时翅膀带起一阵疾风,案卷被吹得哗哗作响。他从金雕腿上取下那截细细的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只扫了一眼——人来了,老地方。笔迹潦草,不是她的风格。她写字很好看,哪怕是随手写的便条都带着画师的章法,字迹清秀,笔锋藏而不露。这次写得这么急,说明事情不寻常,或者她不方便写太多。他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叫任何人,自己坐着轮椅出了门。
他用轻功赶路,夜色里白衣如鬼魅,无声无息。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双腿废了,但他的轻功冠绝天下。这听起来矛盾,但事实如此。
海边。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光线有些暗,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浪花拍上礁石,溅起的白沫在夜色中一闪即灭,像是被黑暗吞没之前最后的挣扎。无情收住身形,落在沙滩上。沙子湿冷,陷下去半寸,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栖梧站在礁石上。一身黑色劲装,窄袖束腰,裤脚扎进快靴里,利落得像换了个人。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没有任何首饰,耳环摘了,项链摘了,红宝石坠子也不在。腰间缠着软剑,银白色的剑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脚蹬黑色快靴,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看到了他,没有白玉簪,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凌乱。白衣在海边太显眼了,但他穿什么都显眼,穿什么都像从画里走出来。只是今晚他坐着轮椅,却是用轻功来的,倚仗其轮椅两侧的飞爪而使自己借物飞行且自由活动。她收回目光,收敛了平时那点上扬的尾音,声音平静得不像她。
“盛大捕头。人我找来了,有什么想问的,马上问吧。”
礁石后面的海水里,露出半个身子。鲛人——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皮肤苍白如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身无寸缕,只用几片贝壳和海草遮住关键部位,鱼尾浸在海水中,尾鳍半透明,像浸湿的薄绢。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是竖的,此刻正不安地看着沙滩上那个白衣人。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无情看着鲛人的脸,他没有移开视线。按照礼数,他不该这样直视一个近乎赤裸的女子。但他是捕快,他在查案。他的目光定在鲛人脸上,不是看她的身体,是看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竖瞳里写着紧张、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在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代表的那些东西——官府、追查、麻烦。
“鲛人姑娘。”他的声音很平,不疾不徐,“你是否见过我的师弟?”他描述了追命的样貌、身形、衣着、神态——年近三十,高大,留着胡子,笑起来很随和,嗜酒如命,身上总带着一只酒葫芦。
鲛人看着他,她听懂了。无情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信息——她听懂了,但她没有回答。她开口了,说出一长串音节,婉转如歌,又带着某种深海才有的低沉共鸣。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水里传上来的,一波一波,层层叠叠。
无情的心沉了下去。他听不懂,一个音节都听不懂,那种语言不属于中原,不属于任何一个他学过的地方。他精通多国语言,熟读各家典籍,但他听不懂一个鲛人在说什么。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不是她不愿说,是他听不懂。
他转过头,看着栖梧。栖梧站在礁石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她的神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昧,看不分明。
“她说什么?”
栖梧看了鲛人一眼。鲛人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慢,像是在等她翻译,每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栖梧听完了,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公文。“她说,被抓走的人中,的确有你说的那个人。”
无情的心跳快了一拍,追命还活着。他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她会不会说谎”。他信她,信她的翻译,信她的判断。
“问她为什么要抓人?”
栖梧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翻译。她先对鲛人说了几句话,用的也是那种婉转如歌的语言,但比鲛人的更快、更脆,像石子落在冰面上,叮叮咚咚。鲛人听完,说了一长串,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在解释什么。栖梧听完,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转过头,看着无情。
“她听得懂你说的话,她只是不会说。”
无情沉默了片刻,所以只有他单方面听不懂。
“她说什么?”
栖梧组织了一下语言,像是在斟酌用词。“她说,崔捕头的身体很好,很适合繁衍后代。”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像在念一份公文,“已经有五位贵族鲛人预定了他,繁衍期结束就会放人回来。”
无情被口水呛了一下,他的脸没有红,但他的手指在身侧的沙地上收紧,攥起一把湿冷的沙。荒唐。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愤怒,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愤怒。他们把追命当成什么了?象姑馆的小倌?繁衍的工具?五个贵族鲛人?预定?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从胸腔里压下去,不让它从脸上露出来。栖梧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扫在他肩上。
“要不算了吧?”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拱火的味道,“等几天让他自己回来,反正他也不吃亏。”
无情转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她在逗他。在这种时候,她还有心情逗他。他的愤怒忽然就散了一半——不是消了,是被她搅散了。
“叶姑娘。”他的语气比平时严肃,带着不容敷衍的正经。
栖梧的笑意收了收,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男女之事,讲究情投意合。”他说,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吃不吃亏的说法,不只用在女子身上。”
栖梧看着他,她本来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的表情告诉她,他不是在说教——他是在说一件他认为对的事。无论男女,都不该被当作货物。
她想起了自己的两任前男友,也都是这样的人,讲道理的时候一本正经,让人觉得烦,见她不耐烦会试着用更委婉的说法劝她,但事后想想,他说的是对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次不是拱火的笑,是另一种笑。他说教的样子,挺有魅力的。
“那么严肃干嘛?”她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这样回了一句,语气软了。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是听进去了。
无情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他在按揉眉心,指节在额头上压出一道红痕。头疼——不是被她气的,是真的在头疼。救人是一定要救的,问题是——怎么救?深海,鲛人族,五个贵族。他的轮椅进不了海,他的暗器在水里发挥不出一成威力。他能做什么?他又不能游。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不许自己多想。
“有什么方法可以到达鲛人族的所在地吗?”他问。
栖梧看着他,,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你真的准备去?可是你——”
她没有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只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无情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的腿。
“有些事情。”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是明知做不到,也必须要去的。”
栖梧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玉,眉目很深,鼻梁很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壮怀激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自己看的,烧他那双废了的腿,烧这把不肯弯下去的骨头。
好悲壮,好耀眼。
栖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移开目光,看向海面。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只有浪花在礁石上撞碎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鲛人又在说话了,叽里咕噜一长串,比刚才更长、更急,尾音往上扬,像是在催促。栖梧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盛大捕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点上扬的调子,“事情有转机了。”
“哦?”
“鲛人族丢了重要的圣物。”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头看着他,“是被岸上的人——是人类拿走的。破案查赃,这是你们的特长吧?”她的嘴角弯了弯,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无情看着她,脑子里那个关于“怎么救人”的问题忽然有了一条清晰的线——像黑夜里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点渔火。
“如果能帮鲛人族找回圣物,换回崔捕头——问题不大。”
无情闭上眼睛,又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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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从东海到太原的路程,沿途驿站换马的速度,调动地方官府协查的时间。数字在他脑海里翻涌,一个个念头被提起来又放下。
“好。”他说,“我早已飞鸽传书给二师弟和四师弟。他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四剑童带着我的轿子,最迟明日——”
“待不了了”栖梧打断他。
无情看着她。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故意吓他,是真的在告诉他一件他不得不面对的事。
“因为圣物丢失,鲛人族担心夜长梦多。他们连人数不足的问题都顾不上考虑了,仪式提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果不能提前赶到,崔捕头——”
她没有说下去。但无情听懂了。晚一点,追命就多一分“危险”。至于是什么危险,她不说,他也不问,大家都懂。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所以?”
“即刻出发。”栖梧说,“晚一点,崔捕头就多一分‘危险’。”
无情沉默了三息,“那立即出发”
栖梧抬头看了看夜空,金雕不在,银犬也不在。要深入海底,她的鹰和犬都不适合带去。她提前把它们留在客栈了,给老板娘付了足够的钱,让她们定时喂饭。
“你呢?”她问无情。
无情。
“我在此处留书一封。”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的短笺,提笔疾书——写给师弟们的,写给师父的,写给四剑童的。他写得很简短:追命有下落,我去救人,勿念,等我回来。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他吹了吹,把短笺折好,压在礁石下面。礁石冰凉,海风一吹,纸角翘了一下又落下。
“走吧。”
栖梧推着无情的轮椅往大海走去,轮椅的轮子碾过沙滩,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从沙滩延伸到海边,像一条被拖出来的路。
“就这样游下去?”他问。
“鲛人族居住在深海。”栖梧说,“普通人要去深海,自然有独特的方法。”她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
轮椅的轮子触及海水的一瞬间,栖梧停下了。一个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晕的水膜气泡从海面上升起,无声无息地将轮椅连同两个人一起包裹进去。气泡的膜壁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戳上去才知道它的韧。水膜隔绝了海水,他们站在里面,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中。四周的海水被挡在外面,沿着膜壁滑下去,不留一滴。
无情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面前的水膜。指尖触到的一瞬间,像是陷入某种凝胶状的物质中——有阻力,但不抗拒,微微弹了一下。触感极佳,像上好的丝绸,但比丝绸更凉,比水更稠。他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水膜,凉丝丝的。
栖梧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椅背,指节微微泛白。
鲛人跃入海中。黑色的长发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幅摊开的墨画。鱼尾拍起一片银白色的浪花,尾鳍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水膜气泡跟在她身后,缓缓沉入海面。四周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先是失去了月亮的银白,接着失去了海面的碎金,最后连水膜自身的淡蓝色光成了唯一的亮。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水膜外一片深蓝,什么都看不清。轮椅在水膜中稳稳地悬着,没有下沉,没有上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
无情坐在轮椅里,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没有回头看岸,也没有看身后的人,岸已经看不见了。
栖梧也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搭在轮椅椅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的略高一些,不知是她手心凉了,还是他在紧张。她看着前方,他也看着前方。前方是大海,是深海,是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黑暗。
水膜外有光闪过。是鲛人的鱼尾,尾鳍半透明,在深海中发出幽蓝色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盏走在前面的灯。
无情忽然开口了。
“栖梧姑娘”
“嗯?”
“谢谢。”
栖梧沉默了一瞬。她的手从他椅背上收回来,抱在胸前。她偏过头,不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傲娇的调子。
“知道就好。记得,从今天起你欠我一个人情。”
无情没有回头。但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她自己一定不会发现。水膜继续下沉,深蓝色的海水中,鲛人的荧光越来越亮,像夜色里唯一的一颗星。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也是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