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的手按在剑柄上。
剑未出鞘,但正堂里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像腊月的风从骨头缝里往里钻,不是冷,是恐惧凝成了实质。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马空群跪在地上,左眼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叶栖梧脚下的棺材。
叶栖梧站在棺材檐上,居高临下。火油桶还拎在手里,软剑已经缠回腰间,银白色的剑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偏过头看着西门吹雪。
“别急。”她说。
西门吹雪的手没有松开,剑柄上的银丝被他的指节压出一道道白印。
“辛苦你了陪我演一演了”她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气音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温热,“放松点,身体都僵了。”
西门吹雪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他的身体确实是僵的——不是因为不习惯和女人的接触,而是他习惯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礼器一般的服侍,却没有习惯过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贴在肩头。
她蹭那两下,比什么都让他手足无措。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
叶栖梧蹭了两下,直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向正堂里的几十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柔软变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像变了一张脸。
“这位姑娘的话有道理啊。”
人群中有人开口了。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青布长衫,看打扮像是个账房先生。他从人堆里站出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那笑是挤出来的,眼角皱纹堆成一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在下只是个路过的,跟白堂主没什么交情。今天来,不过是看在神刀堂昔日的情面上。这位姑娘和白堂主的恩怨,在下不懂,也不便插手。但姑娘方才说的那句话在下觉得很有道理。”
他说完,往旁边退了两步,袖着手站好,表明立场。他是真不想死,白天羽的葬礼,他可不想陪白天羽一起下去。旁边几个人看了他一眼,也有人跟着悄悄挪了挪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时间所有人都相信了是栖梧看不上白天羽。
叶栖梧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西门吹雪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松了一分,不需要再拔剑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马空群身上。马空群还跪在地上。左眼的血已经不流了,血痂糊住了半张脸,右眼闭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栖梧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和他平视,距离不到一臂。
“白天羽是我杀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刀切豆腐,“但白家满门,是谁干的?”
马空群抬起头,右眼里有一丝意外——不是惊讶她问这个问题,是惊讶她居然不知道。“我说了,你会信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
叶栖梧歪着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转了一下,从马空群的半张脸上移到那十几口棺材上,又移回来,像在掂量什么。
“从即得利者的角度看,”她说,“白天羽和他家人都死光了,你得利最多。毕竟,白天羽一死,神刀堂的椅子就空了。你坐上去,没有人敢说不是。”
马空群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楚。
“所以,无论如何,凶手的名单里都会有你。”叶栖梧说,“我没说错吧。”
马空群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的笑,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你说得对。我得利最多。所以不管是不是我干的,我都是凶手。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对吧?”
“对。”一个字,干脆利落。
马空群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没有受过任何污染,像荒漠里的一汪清泉。他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无关的话。“你多大了?”
叶栖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十八?十九?”马空群自己接了下去,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你杀了白天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洗不清什么?”
“白天羽不是你杀的,是你勾引不成反杀的。满门不是你屠的,但所有人都说是你屠的。你走到哪里,别人都叫你妖女。你杀的人越多,就越像谣言里的那个人。”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点点的怜悯。“你有一天会后悔的。”
叶栖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情绪按了下去。然后她站起来,“后悔的事以后再说。”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现在,你先告诉我,灭门的事,都有谁?”
马空群低下头,闭上右眼,“很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
三个字——很多人。这就是他能给的答案。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都想让白家死,一群人都想让这个红头发的妖女背锅。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马空群睁开右眼。
“那晚追杀我的人,是谁组织的?”
“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死,神刀堂的面子就找不回来。面子找不回来,我这个堂主就坐不稳。”
叶栖梧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不相关的事。然后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的剑,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她腰间弹出来,快得像月光本身。马空群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很细,像被笔蘸了朱砂轻轻描了一笔。然后血涌出来,像一条红色的蛇,顺着脖子往下爬,爬进他的衣领,爬进他的孝服,爬进地上的沙土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了。身体往前倾,然后倒下去,脸埋在沙土和血里,右眼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叶栖梧收剑。软剑上又沾了血。她看了一眼,没有擦。让它滴。血珠从剑尖坠落,砸在地上,溅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滴完了,她把剑缠回腰间。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玉罗刹给她的,纸张因为反复折叠边角已经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身份、武功、住址,字迹工整如刻。她看了一眼,把纸翻过来。
“让我看看名单里的下一个是谁。”她自言自语,语气随意得像在翻菜谱。
西门吹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栖梧看完,把纸卷起来,塞回袖子里。然后她抬起头,扫视正堂里那几十个人。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是一种等死般的平静。
易大经。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着一根柱子。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武器。左手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在城墙上被她打断的,手指微微蜷着,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暗黄的血渍。他的脸色很白,但嘴唇有血色。他看着叶栖梧,目光没有回避。
“易大经。”她叫他的名字。
易大经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的腿不太灵便——右腿似乎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等判决的人。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我认。”他说。
叶栖梧挑了挑眉。
“我认。”易大经又说了一遍,“我不是凶手,我是帮凶。”
“帮了什么?”
“我负责拖住前来救援的护卫。神刀堂的护卫一更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空档。我让他们在那盏茶里睡着了。”
“怎么睡的?”
“迷药。”易大经抬起左手,“敷在纱布上,从通风口吹进去。无色无味,护卫们以为是夜风。换班的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打呼噜。”
叶栖梧看着他。她想起玉罗刹资料里写的那些关于易大经和白天羽的事。易大经的外号叫“铁手君子”,曾经是白天羽最信任的手下之一。白天羽逼他加入神刀堂,逼他把全部家产捐献出来——不是借,是捐。捐给神刀堂,捐给白天羽。易大经的家产全没了,但白天羽不觉得亏欠。他甚至不在意多一个下属还是多一个傀儡。他对易大经的态度很随意,想起的时候叫来用一下,想不起的时候丢在一边,像对待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
叶栖梧不理解这种关系,她皱着眉,把资料里的文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羽对你那样,你不恨他?”
易大经沉默了很久。烛火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恨。”他说。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咬牙切齿,是认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个字。“也敬。”
叶栖梧眨了眨眼,没有打断。
“白天羽是个独断独行的人。”易大经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让谁生谁就生,让谁死谁就死。很多人受不了——我也受不了。”他顿了顿。“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个本事。他的武功,他的刀法,他的气魄——那些人骂他、恨他、想杀他,但没有一个人敢否认他是个人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曾经被叫做“铁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现在纱布缠着,手指微微蜷缩,像一只受伤的鸟的翅膀。
“我恨他。我也敬他。”他重复了一遍,“早在你到来之前我们就在筹备杀他的计划了,我也在其中,不是因为他欠我。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拿回我的东西,或者出一口气,或者只是……证明他也会死。但没想到他——死的那么轻易”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栖梧听着。她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在她的世界里,恨就是恨,敬就是敬,这两样东西怎么能放在一个人身上呢?但她不再问了。
她想起玉罗刹资料里的另一句话。“参与灭门的人,每个人都以为别人会收手,结果没有人收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棺材上,最小的那口——孩子的棺材,短得不像话。漆是新的,亮得刺眼。
“那份名单,都有谁?”她问。
“很多人。”易大经说,“有丁白云。还有——”
“够了。”叶栖梧打断他。她不需要全部的名字。她只需要知道,那些人里有想要她命的,有不把她当人看的,有把罪名推给她然后心安理得过日子的。这就够了。
她看着易大经。他的左手上还缠着纱布,右手垂着,没有拿武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判决的人。背脊挺直了。
“你杀了人吗?”
“没有。”
“你看到别人杀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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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
“你阻止了吗?”
易大经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叶栖梧等了一会儿。
“你可以走了。”
易大经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着叶栖梧,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不杀我?”
“你该杀。但你不是凶手。”叶栖梧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帮凶。帮凶不用死,但要付出代价。”
她伸出手,扣住了他的右肩。五指收紧,指力一吐——骨碎的声音不大,像踩断一根枯枝。碎了,不是骨折,是碎到接不回去的那种碎。易大经闷哼一声,脸色从白变成灰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但他的膝盖没有弯,他没有倒下去,他甚至没有叫出声。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的右手废了。”叶栖梧说。她的手从他肩上松开了,退后一步。“以后用不了武功,离开边关,别再回来了。”
易大经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右肩塌着,像一扇被卸掉了门轴的木门。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不后悔?”西门吹雪问。
“后不后悔,是我自己的事。”叶栖梧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些棺材上,落在满地的白幡上,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易大经没有再说话。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缓慢而笨拙,右肩塌着,左腿拖着,像一个被拆掉了骨架的木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跟他们不一样。”他说。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叶栖梧看着那个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今晚放了什么出去,但她知道,那个人只会选择隐姓埋名。
她转向正堂里剩下的几十个人。那些还活着的、还在发抖的、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跪的人。有人缩在柱子后面,有人躲在棺材后面,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他们的眼睛里写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恨,怕,不甘,愤怒。
“我知道现场有很多想为白天羽报仇的人。”叶栖梧说。
没有人承认,但叶栖梧知道。
“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多对少的机会。生死不论。出了这个门,再来就是死路一条,况且你们也没有凑齐这么多人的机会了。”
沉默,只有烛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有人选择往屋外冲,也有人向她冲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不是不害怕,是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让她活着离开。因为只要她活着,他们就会记得今天晚上——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站在白天羽的棺材上,火油桶高举过头,一剑刺瞎马空群的眼睛。他们会记得自己有多狼狈,有多怕,有多想跪下求饶。
所以他们要她死,必须死。
叶栖梧的软剑出鞘了。西门吹雪的剑也出鞘了。
银白色的光和黑色的光在月光下交织。
叶栖梧的软剑被她当成了鞭子来使。霜月缠云索断了,她用不顺手,但这把软剑的灵巧比鞭子更胜一筹。薄如蝉翼的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剑身颤动的声音像蜂鸣,像蝉翼,又像——她说不上来。触之即伤。不是砍,不是刺,是割。剑刃划过的地方,皮肤裂开,肉翻出来,血涌出来。不深,不致命,但很痛,痛到那些人扔下刀剑抱住伤口在地上打滚。
西门吹雪的剑不一样,他的剑是杀人的。新得的宝剑,第一次饮血。他很喜欢这把剑,从出剑的速度就能看出来——比断了的那把乌鞘剑更快。不是快一分两分,是快很多。剑光闪过,人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一剑。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不是冷血,是真不在意。那些人对他来说,和白天羽是一样的,和他在万梅山庄杀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叶栖梧抽空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白衣,黑发,剑光,血。
她忽然想起他的名字。西门吹雪——吹雪,不是雪,是血。
她现在懂了,为什么他穿白衣。白衣上的血,比黑衣上的血更刺眼,更能让人记住。
一盏茶的功夫。
正堂里安静了。月光照着满地的尸体,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往低处流,流到门槛处被挡住了,积成一洼小小的血池。烛火灭了十几盏,剩下的在夜风中摇摇欲熄。白幡被剑风削断了几面,飘落在地上,沾了血。
西门吹雪皱着眉头,轻轻吹落剑刃上的血滴。他吹得很仔细,从左到右,把剑刃上每一滴血都吹掉了。血珠在空中翻滚了几下,落在沙地上,被黄沙吸进去,消失了。但他的白衣上沾了不少——袖子,衣襟,下摆,星星点点的红,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叶栖梧也在擦剑。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白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软剑上的血擦干净,从剑尖擦到剑格,从剑格擦到剑柄,擦了三遍。然后把白布叠好扔掉,把剑缠回腰间。她抬头看了一眼西门吹雪的白衣,在心底默默吐槽——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穿的是黑色。
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纸页上沾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圆点,像印章。
“下一个目标。”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个名字上,念了出来。“魔教公主,花白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