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是被阳光刺醒的。

    那道光从头顶落下来,又亮又烫,隔着白色的纱帐依然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皱了一下眉,偏过头,避开了那片刺目的光,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大窟窿。

    屋顶上,瓦片碎裂了大半,露出一片参差不齐的边缘。几根断裂的木条悬在窟窿边缘,摇摇欲坠,风从那个洞口灌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动。阳光正直直地从那个窟窿里倾泻而下,一道粗壮的光柱落在他身上,像是老天爷专门给他留了一盏灯。

    冷血沉默了片刻,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这个窟窿是他昨晚撞出来的,为了抢那本册子,他直接从屋顶破瓦而入,来不及收力,也没来得及选择落点。那一撞,屋顶塌了,他也跟着冲了下来。

    等一下——他是在景公子的房间里醒来的,那个窟窿是他在景公子的屋顶上撞出来的,那他睡的这张床,是景...姑娘的床。

    冷血猛地坐起身来,五脏六腑的疼痛让他又跌了回去。

    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动,胸腔里像是被人从里面捶了一拳,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咬着牙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撑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不再是昨晚那件素白劲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里衣。布料不算很好,但洗得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对他来说有些短小,袖口只到手腕上方一寸,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腰身也紧了些,绷着他的腰侧,勾勒出常年练剑留下的紧实线条。

    他大概能猜到这是谁的衣裳了,那人的身形比他纤细许多——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哪里都短了一截。

    思及此处,冷血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

    他环顾四周。

    屋内一片狼藉。

    昨夜那场打斗,几乎把她整个房间都拆了。桌子歪在地上,椅子断了一条腿,书案翻了个面,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昨晚被他一掌打翻的火盆还倒在地上,灰烬撒了满地,混着碎纸片和断裂的木屑。她的妆台也遭了殃,几面铜镜碎了两面,还有一面斜倚在墙脚,镜面上裂开一道细长的纹路。梳子断成了两截,粉盒里的香粉撒了大半,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桂花香气——是她昨夜沐浴时留下的余韵。

    冷血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地狼藉,心中生出一种迟缓的愧意。他正要下床去找自己的衣服——门被推开了。

    流景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男装,衣袍剪裁利落,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但她的头发没有束成男子样式,而是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支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是一副男装丽人的打扮——不刻意掩饰,也不刻意强调。她端着托盘走到床边,托盘上放着一碗药和几粒蜜饯。

    “醒了?喝药。”

    冷血接过碗,低头嗅了嗅。他闻出几味药材,都是用于治疗内伤的。药汁浓黑,冒着热气,苦味隔着碗壁渗出来。他瞟了一眼那碟蜜饯,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我喝药从不怕苦。”

    流景拈起一粒蜜饯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这是我的零嘴,和你有什么关系。”

    冷血被她噎住了。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嘴硬。可同样的配方放在景公子身上,他可以冷着脸顶回去。可放在景姑娘身上,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尤其是昨晚他刚刚知道了一个她的惊天大秘密。

    她唇角沾了一点点蜜饯的糖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冷血移开目光,端起那碗药,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滚烫,从舌尖烧到喉咙,一路火辣辣地烫进胃里。苦味在口腔中炸开,涩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他咬着牙,没让那口药漏出来一滴,直到碗底朝天,才把碗拿下来。

    “不烫吗?”流景微微歪着头看他,那双眼里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疑惑。药是刚刚煎好倒出的,她端过来的时候连碗壁都在发烫。

    “……还好。”冷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水光,那口滚烫的药汁像是把他的喉咙内侧烫掉了一层皮。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像在咽碎玻璃,“有水吗?我有点渴了。”

    流景看了一眼屋内的景象——别说茶壶了,连桌子都没了,“我去给你倒。”

    她转身出去了。

    冷血趁着这个空隙,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被他拆了大半的房间。书案虽然翻了,但散落的纸张都被人拢成了一沓,用镇纸压着。他看见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边缘有些卷,像是经常被人翻阅。他看不清书名,只看到页边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清秀,是他见过的她的字。

    流景回来时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碎冰。

    冷血接过来,连灌了两碗,凉水冲刷过灼痛的喉管,可那股苦味还是散不去,像是渗进了舌根深处,怎么都洗不掉。他又含了一块冰在口中,冰凉的触感让烧灼的喉咙稍稍缓了过来,但那种又烫又苦的滋味始终萦绕不去。

    他含着冰,这才有空重新打量她。

    流景已经收拾好了,站在窗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和女扮男装时相比,她的脖子光滑洁白——那条他一直以为是天生的喉结,原来是贴上去的。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寸——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来。

    丰盈的弧度在竹青色的衣料下撑出饱满的轮廓,反而比女装时更加显眼,这得绑得多紧才能捆得那么平啊。

    不对,他在想什么。冷血低下头,假装在含那块冰。可冰块的凉意已经散了大半,他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脸怎么那么红?”流景走过来,伸手要摸他的额头。

    冷血猛地往后一缩。退得太急,牵扯到内伤,疼得他闷哼了一声,眼角的水光又冒出来了。可他宁可疼着,也不想让她碰到自己的额头——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只要碰到他,就一定会发现。

    他这一退,碰到了床沿。昨晚一番打斗中侥幸存活的床——床终于不堪重负。木料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然后——“咔嚓”。

    床腿从中间断裂,整个床面倾斜,冷血连人带被褥滚落在地,摔进一堆碎木屑和灰烬里。流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冷血,又看了看那架歪斜的床架,沉默了片刻,揪起他的衣领,“……你赔我的床。”

    “我赔”,冷血被她揪着衣领,目光无处安放。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像一个熟透的苹果,“其他的家具也……我都赔。”

    流景松开了他的衣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今天之内。”

    冷血看着她,她那副“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弄好”的神情和之前那位冷淡疏离的景公子别无二致,他点了点说:“今天之内。”

    他下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材料修补屋顶。

    小荻搬了个梯子爬上来时,冷血正蹲在屋顶上把一片新瓦嵌进缺口里。他做得很仔细,每一片都对齐了边线,瓦缝里填了泥,又用手指抹平。小荻蹲在他旁边,探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补了大半的窟窿,又看了看冷血手上沾满泥灰的样子。

    “冷血叔叔,你跟阳姑姑昨晚怎么打起来的?”

    冷血的动作顿了一下:“一点小矛盾,已经解决了。”

    “就这么简单?”小荻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猫。

    “就这么简单。”

    “切,不想说就算了。”小荻撇了撇嘴,正要顺着梯子下去,又停住了。他蹲在屋顶边缘,回头看了冷血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大人式的、故作深沉的表情,小大人似的看着他,“冷叔叔,你想知道阳姑姑喜欢什么样的床吗?”

    冷血手一滑,手里的瓦片差点掉下去。他稳住手里的瓦片,面不改色地继续嵌进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要是真的想赔她一张床,总得赔她喜欢的吧?”小荻理直气壮地说,“万一你买了一张她睡不惯的,那还不如不赔。”

    冷血沉默了片刻,手里的泥被他抹得有些太用力了,指缝间溢出来。“……那你觉得她喜欢什么样的?”

    小荻眼睛一亮,蹲着往前挪了两步,凑到冷血旁边,压低声音:“阳姑姑睡过小叶紫檀的,说太硬了,比不上黄花梨的。”

    冷血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低下头,继续补瓦片。

    冷血带着小荻走进那家家私铺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杭州城最大的一家木器行,门脸敞亮,伙计一看冷血的衣着气质,便知道来了个正经主顾,腰弯得比门前的石狮子还低,连声“公子”叫着,把他往里请。

    冷血翻着册子上那些床的样式,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罗汉床、架子床、拔步床、月洞床——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规制和讲究,他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他住客栈时只关心床干不干净,从来没有想过床还有这么多名堂。

    他抬眼看了看那些床款,又合上册子:“你有现货吗?我着急用。”

    老板眯眼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冷血身后的慕容小荻,目光里浮起一丝了然。“公子,莫急,我先让人带您看看料子。”

    小荻已经跑到后院堆木料的地方去了,“哇塞,老板,你们这还有紫檀木!”

    “小公子好眼力。”老板笑眯眯地凑过来。

    “是小叶紫檀的吗?”

    “小公子说笑了。这‘小叶紫檀’乃是紫檀木中的极品,就算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是轻易用得起的。”

    “我姑姑睡过,说太硬了,比不上黄花梨的。”

    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腰弯得更低,话也比方才多了两分:“黄花梨倒是好,木性温润,冬暖夏凉,用来做床确实比紫檀更舒适。就是好料子难得,一套下来怕是得等不少时日。”

    冷血站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年当捕快没什么太大的开销,攒下的俸禄不少,再加上皇帝的赏赐,买一套黄花梨木的家具还是负担得起的。不过他不确定自己选的款式她会不会喜欢,便向老板请教当下女子喜欢的款式。

    老板笑而不语,引他到了后院堆着的一张半成品床前:“公子请看,这张月洞床的边角是海棠花刻,若是女子用,倒是相宜。”

    冷血看着那张床的轮廓,在心里试着把她放进去,她大概会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他的脸又烫起来了,“就这个吧,用黄花梨做。”

    “成,一年后拿货。”

    冷血:“……没有现货吗?”

    小荻:“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吗?”

    老板看着这两个人,一时竟不知该先回答谁。然后他开始给他们科普——这类贵重的床,一般是达官贵人为家中女儿准备的嫁妆,因为不着急,从挑选木料到雕刻完成,往往都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

    一年时间已经是看在公子你着急的份上赶工了,而且从下聘到三书六礼走完,怎么也得花不少时间。

    冷血被老板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连忙摆手:“我没有要成亲!我只是……弄坏了她的床,要赔她一张而已。”

    此话一出,不知情的老板和知情的慕容小荻同时沉默了。

    老板的目光在冷血和小荻之间转了一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笑眯眯地收了话头,不再多问。“若是公子着急要用,店里倒是有几张现成的。材质差一些,但胜在即刻能取。”

    老板引着冷血往后院走,后院堆着几排现货家具,大多用的是江南一带的榉木,木色淡雅,质地坚实。冷血在几排家具前走了一圈,榉木他认得,能用,但他觉得用榉木家具会委屈了景姑娘。

    他最终选了价格更为昂贵些的鸡翅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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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纹理交错如翅羽,木色沉厚温润,配得上她。

    他还挑了一张书案、一把官帽椅,又挑了一个带铜锁的衣柜。

    小荻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挑完这些,以为他要回去了。冷血又带着他拐进了一家卖文房用品的铺子。

    小荻抱着一个香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冷血在一排笔洗前犹豫了很久,拿起一只青瓷的,又放下,又拿起一只白瓷的,又放下,最后选了一只素面无纹的汝窑笔洗,釉色温润,像一片凝固的天光。

    他拿着那只笔洗走进去,又挑选了笔山、笔插、墨床,甚至还包括一个铜质的小水盂。

    小荻终于忍不住了:“冷叔叔,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她又不是长住在这里。”

    冷血正要选一块砚台,闻言顿了一下:“……那也得有。”他说完继续低头挑砚台。

    他又带着小荻逛了好几条街,买了一只天青色的梅瓶,瓶口微敞,像一朵还没有完全绽放的花。又在街边的花市买了一捧桃花,枝头的花苞还带着露水。然后又走进了一家卖妆匣的铺子,又买了妆匣、粉盒、小铜镜。

    小荻手里捧着越来越高的东西,跟在冷血身后,看着他认真挑选每一样物品时那种凝重的表情。他看冷血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热闹了,是看一个即将掉进坑里的人。

    两人回来时,流景正坐在院落里看书。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身上,竹青色的衣袍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小荻怀里那只梅瓶上,“这是什么?”

    小荻献宝似的把梅瓶捧到她面前:“冷血叔叔买给你的!还有这个——”他把那捧桃花也递过去,“你可以插在花瓶里,摆在窗台上。”流景接过那捧桃花,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这个季节竟然还有桃花?”

    “就是很稀少,所以才全部打包带回来了。”小荻用手肘杵了杵冷血的腰,“对吧,冷血叔叔?”

    冷血被她一杵,整个人都绷紧了:“……对,没错。我全都买下来了。”

    流景抬眼看着他,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目光躲闪着,不敢和她对视,“那就多谢冷捕头了。”

    冷血和小荻去收拾房间的时候,流景就坐在院中修剪花枝。她用小剪刀将桃花的枝叶细细修整,剪去多余的枝桠,调整花朵的位置。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可她的目光偶尔会瞥一眼院门方向,那里传来搬动家具的声音。她低头把一朵开得太盛的桃花剪下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等她把花插好,院门那边也安静了。她捧着那瓶花走进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屋里已经焕然一新。碎裂的家具被清走了,鸡翅木的桌椅和书案替换了原来的旧物,木色沉厚温润,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窗台上放着那只天青色的梅瓶,里面插着她方才修剪好的桃花——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泛光。床也换了,月洞床,床架雕着海棠花,床帐是新换的月白色纱帘,柔软地垂落在床沿边。她将那瓶桃花放在窗台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不错。”

    冷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偷偷松了一口气。小荻却似乎不太满意:“这些东西可都是我和冷血叔叔一起挑的,花了我们不少功夫呢。”

    “那……劳烦你们费心了。”流景走到床边坐下,顺手将那瓶桃花放在床上的小几上,“为我准备了这么精致的房间,可惜不知能住多久。”

    “太夸张了,更好的房间你又不是没有住过,你在——”

    小荻本想提方应看给流景准备的看景阁,那才叫真正的极致奢华,他曾好奇跟着去避过一回暑,那天不知怎么的竟然昏睡了一整天,被饿醒时已经是傍晚,他就看见两个人依偎着在水池旁互相喂食,真就一点不管他的死活啊!

    所以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了。

    思及至此,小荻突然间发现了不对劲,方小侯爷喜欢阳姑姑所以精心为阳姑姑打造了看景阁,那冷血叔叔今天花了那么多功夫帮阳光重修房间,真的只是为了赔偿嘛,还是说四大名捕之四的冷血是一个那么热心肠的好人呢。

    不会吧!明明昨天还看阳姑姑不顺眼来着,只不过换了个性别,连四大名捕也那么肤浅嘛!

    冷血没有注意到小荻的异样,他看到的是另一个画面——流景侧身坐在床沿上,右手探向窗台上的花瓶。她的指尖刚要碰到瓶口的那一瞬间,袖口往下滑落了几寸,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细瘦的腕骨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冷血看着那片手腕,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的目光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到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她坐在那里,坐在他挑选的床上,坐在他买来的月白色纱帐里,手里拈着一朵他买回来的桃花。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怕她听到。

    “冷叔叔?”

    冷血猛地回过神来:“……嗯?”

    小荻歪着头看着他:“你脸好红,是热吗?”

    冷血本就不自在,而坐在床边把玩着一朵桃花的流景也在注视着他,她看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能把他溺死,就像一个等待丈夫回来的妻子。

    冷血连忙别开目光:“……我有点热,我出去一下。”他快步走了出去,步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

    小荻站在门口,看着冷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屋里。流景正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朵桃花,低头闻了闻。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怎么了?”小荻有些摸不着头脑。

    流景放下那朵桃花,看着冷血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拈起那朵花,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指尖微微用力,掐碎了那朵桃花的一片花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穿了什么又懒得点破的慵懒。

    “啧,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