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冷血的视线太过于明显了,让流景把视线转了过来,她看到了这个年轻人。
来人年纪极轻,不过弱冠模样,面容如寒石雕琢,剑眉锋利,隆鼻秀目,冷白面皮不见半分暖意。他生得猿背蜂腰,身形挺拔如枪,精悍利落,无半分多余姿态。最惊人是一双眼瞳,天生澄澈冷碧,带着荒野独狼的凛冽锐利。
一身素白劲装干净利落,腰间反手悬着一柄无鞘薄刃软剑,寒芒敛而不露。他静立时浑身冰封沉寂,周身气场孤冷慑人,明明是俊秀少年模样,却自带一身浴血而行的侠者锋芒。
有点像头狼。
流景在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就是不知道是真的狼,还是披着狼皮的狗呢,她忽然间起了兴致。
“你便是大宋日报,景流泱?”冷血开口,语气平直、略带审视,依旧带着那点对报社天然的隔阂与不认同。
“正是在下。”景流泱坦然应下。她今日穿了一身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挂着一枚白玉佩。乌木折扇收在手中,扇面上绘着一幅山水图。从头到脚干干净净,与那颗人头格格不入。
“此案为六扇门负责。”冷血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待案件查清楚,我会派人将案件相关的卷宗文书拿给景公子。”他顿了顿,“景公子回去等消息吧。”
这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
按照冷血的性格,他不会说那么多话的。但想到流景的身份——大宋日报的高级探员,官家亲赐的官牌——为了不给世叔惹麻烦,他还是“委婉”了一些。
但流景明显不接受他的“好意”,她没有回怼,而是直接忽视了冷血,询问起了身着官服、带着仵作来验尸的衙尉。
“不知这起案件牵扯到了哪方势力,竟需要六扇门出手。”
六扇门是专门负责江湖缉凶的部门,一般地方上只有遇到难以用常理判断的案子才会向六扇门申请拨人。
冷血明白这是在骂他管得宽,想嘲讽回去,却又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因为的确是他越俎代庖,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现任杭州府知府蔡云是蔡京的三儿子,若只是尸位素餐那也就谢天谢地了,可此人为追求政绩,炮制了大量冤假错案。还是他来到杭州之后此人才有所收敛。这桩案子虽不一定涉及江湖人士,但落到蔡云手上也一定是草草结案,甚至还会有无辜百姓沦为替罪羊。
在知晓了流景是大宋日报的高级探员后,那位领着仵作来的衙尉马上热情起来。他姓高,年纪四十出头,面相老实,但一双眼睛透着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
“景公子!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在下杭州府衙尉高升。此案事发突然,我等也是一头雾水。景公子若是有空,不妨一同听听仵作的验尸结果?”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有什么发现、建议,尽管提。您是大宋日报的高人,见多识广,肯定比我们这些粗人强。”
他又看了一眼冷血,补了一句,“这位是六扇门的冷四爷,专程从汴京赶来督办此案的。”
一通话下来,不偏不倚,既抬举了流景的身份,也敬重了冷血的权责,把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化解了七七八八。
论查案勘凶的本事,常年行走江湖、浴血查案的冷血,远胜于固守地方、循规蹈矩的高衙尉。可论为人处世,棱角锋利的冷血,远不及这些在市井官场摸爬滚打半生的老吏。
冷血虽然不太喜欢流景,但还是理解了老高不想惹麻烦的心思,只希望此人乖乖旁观就好。他不再说话,退到一旁,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不再看她。
流景手上的乌木折扇轻轻摇晃着,扇面上绘有一幅山水图。这算是她亲手做的第二把折扇了,之前做的那一把是仿制《逆水寒》中方承意的同款,工艺更精、形制更雅,被方应看拿走后沦为了他的随身物品。两人浓情蜜意时方应看还拿此物来撩拨过她,只是如今往事翻篇,那些缠绵风月早已成了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她现在也没有要回来的心思了。
旧的扇子不要了,新的扇子她用得顺手。
思绪微敛,她抬眸看向场中正在勘验头颅的仵作。
片刻后,仵作起身回禀,神色凝重肃穆:“回各位大人,死者头颅尸斑沉实、血色暗沉,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颈部断口极不平整,皮肉撕裂、骨茬参差,并非利刃一刀斩断,而是以钝刃、劣器反复凿割、硬生生磨断脖颈。”
这就是仵作能提供的全部内容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找线索。
“派人去杭州城的各大寺庙查访,询问有没有僧人失踪。”冷血一眼便发现了问题。这个头颅没有头发,且头顶有戒疤,而且戒疤是上了年头的,那说明此人的身份是僧人。
“尼姑庵也一并查吧。”流景默默补充,“是尼姑也说不定。”
冷血冷笑一声,死者死状凄惨,摆明了凶手是恨极了死者,甚至还要在人死后把头颅高悬到花街柳巷来羞辱死者。如果不是凶手刻意放出的干扰信息,那此案绝对牵扯到了情之一字上。和尚不守清规戒律已是一桩丑闻,但很多尼姑庵的女子都是无家可归亦或者是心死才选择出家,她们本就是世俗的受害者,却还有人要往她们头上泼脏水,简直可恶。
“景公子还是不要把寻花问柳的本事带到查案中为好!”冷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流景面色一凝,骤然收拢了手里的扇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她看着冷血,看了两息。那目光不算冷,也不是怒,是一种“我记住你了”的平静。她没有说话,视线落在那颗头颅上,有几分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大步迈出了门。竹青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门外的光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挺直的竹竿。
老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冷血,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冷四爷,您又何必跟他置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若是一气之下写些什么……”
老高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大宋日报虽然在江南还没有开办真正的分社,可并不代表它没有影响力。在这个时代,社死除非你躲进深山老林里,不然你就最好盼望能有比你更社死的人或者消息取代你。尤其是汴京那些官员,被大宋日报点名过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冷血没有把老高的话听进去。
他站在桌前,看着流景走出去的背影,忽然眉头皱了一下。他在回忆流景离开时看向头颅的那一眼——那目光不是害怕,不是厌恶,不是回避。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目光。她在确认什么?确认那颗人头是不是她认识的某个人?还是确认某些细节是否和她掌握的信息吻合?
这人绝对掌握了他们尚未察觉的线索。
“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跟着跑了出去。
他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公子!怎么样了?”
流景没有回答,把折扇在掌心一敲,“走。”
“去哪?”
“去找案发现场。”
小荻的眼睛亮了。“公子有线索了?”
流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自然,那个头颅的眼、鼻、口,甚至耳朵里都有少量的泥土。这不可能是凶手行凶过程中弄上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可以断定,死者是死后埋尸,被人挖出来枭首的,我在那些泥土里发现了油麻藤的花瓣碎片。”
她说着,步子已经迈开了,小荻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油麻藤?那是什么花?”
“一种藤本植物,花大而艳,像一串串紫色的铃铛。”流景的语速不快,像在背书,“这花长势诡异,喜欢攀附岩壁和枯木,整个杭州,只有城外的玉龙山上有。”
玉龙山上多石壁、多古藤,是油麻藤最适宜生长的地方。若是杀人埋尸,必定选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不容易被发现,也不容易被路过的人踩到。
“那我们直接去玉龙山?”小荻的声音带着兴奋。
“直接去。”
“那我们不用通知一下杭州府的人吗?”小荻问道。
“不用。”流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赌气,“我一定要先找到真相。看那个冷血在我面前还怎么装。”
巷口的阴影里,冷血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没有现身,只是缀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听到“油麻藤”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对景留泱的观感悄然改观。
此人绝非只会舞文弄墨、空谈舆论的纨绔权贵,观察力极致敏锐,心思缜密细致,寥寥数眼便勘破众人忽略的关键线索,眼力远超寻常衙役捕快。可转念一想,此人仗着敏锐观察力便肆意任性、不屑配合官差办案,依旧是恃才骄纵的性子,太过肆意妄为,难成大事。
冷血心绪复杂,悄然收敛身形,远远尾随二人身后,一同赶往玉龙山。
杭州城外,玉龙山。
此山本就是江南文脉汇聚之地,佛道两教遗迹遍布,香火绵延千年。
北宋乾德三年,吴越国王钱弘俶于此始建天龙寺分寺;大中祥符元年,再度修缮更名感业寺,梵音缭绕、香火不绝。山顶福星观始建于唐代,是千年道教古观;慈云岭顶老玉皇宫,前身是吴越国祭天登云台,承载百年皇家礼制。
整座玉龙山人文荟萃、香火鼎盛,游人香客往来不绝,绝非荒僻无人的深山野岭。
凶手敢在此地埋尸藏骸,必然避开了香火旺盛、人来人往的主干道,选了极为偏僻隐蔽、少有人至的幽壑洼地。
所以两人专往人少的地方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泥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藤蔓缠绕,鸟鸣渐远。
在经过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段时,流景蹲在地上,用扇子轻轻拨开表层的枯叶。下面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质地也更松软,像被翻动过又填回去的。
“应该就是这了”,她下了结论。
小荻凑过来,也蹲下看了看,“公子,我们该怎么挖呢?”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用手吗?”
用手挖,那是不可能的。
流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我们去山下雇几个村民,顺便让人去给他们报信。”她只是想扬眉吐气,又不是真的想私下查清这起案件。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在指尖转了一下。
等流景带着人拿着工具回到此处时,已经有人在此开挖了。
那人正是冷血。
他也没带铲子锄头之类的工具,所以他选择用剑来挖。那柄无鞘的薄刃软剑被他反手握在手中,当作锄头一样一下一下地刨着泥土。素白的劲装已经染上了不少泥土,袖口沾了泥浆,衣摆也脏了。
流景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按在扇子上,指节微微泛白。
差点气笑了。
语气裹着浅浅戏谑的讥讽:“冷捕头的潜行功夫和速度可真不错呢。”
冷血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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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挖。他自知理亏,选择不回答。
流景走到他旁边,从身旁的村民那里拿了一把铲子,递到他面前。铲子是铁的,木柄被握得油亮。她握着铲柄,冷血的剑尖还插在土里。
“用这个吧。”她的语气平了一些,不再有方才的讥讽,“剑客的剑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冷血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流景。她站在他面前,竹青色的儒衫在树影里像一株移栽过来的竹子。她递铲子的手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施舍。
他接过铲子,说了一句:“多谢。”
他本以为这人记仇又小气,定会抓着他理亏的把柄百般嘲讽、落井下石,未曾想对方反倒递来台阶、分寸得体,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别扭的不自在。
下一瞬,流景直接抬手,挥手遣散了所有雇佣的村民。
谷地之中,瞬间只剩她、小荻与冷血三人。
流景抬眸,对着怔在原地的冷血扬了扬下巴,报复性的小得意藏都藏不住:“愣着干什么?抓紧挖,别耽误查案。”
冷血:“……”
冷血默默攥紧手中铁铲,心底无奈腹诽:果然是个睚眦必报、心眼极小的人。
流景懒得再管他,带着小荻转身走到一旁树荫之下,安然落座,静静旁观。山间清风拂过,枝叶婆娑,光影错落,一人端坐淡然,一人满眼好奇,全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冷血无奈,只得手持铁铲,独自俯身掘土,一下下深挖土层。
小半个时辰过去,远处尘土飞扬,杭州府衙的捕快、衙役尽数赶来支援。众人接力挖掘,又过半个时辰,土层之下,终于露出了一截暗沉残破的尸身。
“挖到了!”
流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她走过去,小荻试图跟着,被她用折扇抵着脑门推开了。
“小孩子别看这些东西。晚上睡不着觉我可不会哄你。”小荻的抗议被直接无视。
流景走到坑边,土坑已经挖了五尺来深,坑底露出一截苍白的躯体。衙役们小心翼翼地清开周围的泥土,一具无头的尸体渐渐显露出来。真就一个身体——四肢都没有一个,活像一个没有把手的罐子。断口处参差不齐,能看到骨头茬子和干涸的血迹。尸体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从肩膀到大腿,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痂,有的翻着肉,像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打的。
流景的目光在那些鞭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冷血也蹲下来查看,他没有像流景那样回避目光,他看得很仔细——从鞭痕的深浅判断凶器,从伤口的愈合程度判断时间,从尸体的姿势判断死亡时的状态。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通过对比尸体上脖子处的伤痕,他已经可以确定头颅和身体是同一具。一个衙役从坑底爬上来,面色有些古怪。
“大人,这具身体……性别为男。”他顿了顿,“不过,他的OO也被人割掉了。”
纵然是常年见惯凶案残尸、心性冷硬的冷血,闻言也不禁眉心一跳,下身莫名一凉,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这和尚到底是干了什么不守清规戒律的事,被人如此报复?”她摇了摇扇子,“夺人相好了?”
“你为什么可以肯定是情杀呢?”冷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站起来了,目光落在流景脸上,带着一种“我不是在否定你,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的认真。
流景看了他一眼,她发现他的态度比在怜筠轩时软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硬,但至少愿意听她说话了。“一般凶手作案的理由无非就几种——财杀、仇杀、情杀。”她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当然,还有我最不希望的两个理由——报复社会,和激情杀人。”
冷血眸光微凝,顺势追问:“最后两个原因怎么说?”
流景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走回树荫下,靠着树干重新坐下来,小荻蹲在她旁边,双手托腮,听得入神。
“报复社会,这类案件的凶手并非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将社会或某个群体作为发泄对象,通过伤害无辜者来报复社会。”流景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凝重,
“如果是这样,就代表会发生连环杀人案。那接下来杭州的和尚可就危险了。”
她顿了顿,“激情杀人——这种类型在冲动之下发生,可能由日常琐事争吵引发,凶手在情绪失控的瞬间做出杀人行为,事先并没有明确的预谋。随机性太大了,破案难度会大大增加。”
冷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流景,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他最初以为的那么讨厌。她不是来添乱的——她有自己的判断方法,有逻辑,有依据。
冷血闻言,心底愈发凝重,默默将两种最坏的情况记在心底,暗自戒备。
天色渐晚,暮色沉沉,山间光线愈发昏暗。
验尸是验不成了。按照仵作的习惯,只会在一天之中阳气最旺盛的午时三刻验尸。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然后把小荻也从地上拉起来,“天色不早了,我得带着孩子回去休息了,明日我去府衙找你。”
她没有等冷血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左右也找不出什么新线索了。”
冷血耳膜微动,恰好捕捉到这句低语。他下意识便想开口反驳,山间埋尸现场、残尸线索、泥土痕迹、周遭草木,必然还藏着诸多蛛丝马迹,绝非无迹可寻。
可话到嘴边,他却骤然卡顿,心底莫名发慌。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这人说的,或许是真的。
今日所有线索,似乎真的已经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