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人员诱导弥彦抽奖的时候,夏油杰便已经站在告解室外的另一侧走廊做准备。
——不是很想和父亲在这种情况下聊天。
他对现如今的局面感到困扰。
也许根本没有必要亲自和父亲聊天,只要不和弥彦见面,“瞒着家人外出创业”这码事就跟着变得无所谓。毕竟既不见面,也就无所谓证实与否、隐瞒与否、撒谎与否的问题。
但他还是同意了菅田真奈美的提议。
谁会拒绝在对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探知亲近之人内心的机会呢?尤其是在对方在你面前显然有所保留的情况下。
放在以往,夏油杰恐怕会认为情侣之间开小号相互试探的举动非常无聊。在他的中学就往往流行这种话题,可是现如今,他也难免稍微共情这副场景了。
想看他的父亲在面对他人时,是否和面对自己时如出一辙。
想看朝夕相处的人会不会存在某种陌生的侧面。
人们在猜疑他人的时候,往往存在于和自身密切相关的投射……没错,正因为夏油杰如此行事,在水位变浅礁石展露以后,他对弥彦生出同样的疑问。
——您是不是也在我所不知道的时空里,过着某种与我无关的平行生活呢?
假若真是如此,那样太不公平了,交代秘密的人总不能只有我。
于是他来了,站在这告解室外。
手心不知道为何渗出一些薄汗。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在乎什么,但无疑和他所等待的人有关系。
他既担心他认出他,又在乎他认不出他;他既担心他和他争执,又在乎他不与他争执。说到底,弥彦在这方面一向表现得很好,那么夏油杰能相信他永远都不会让他失望吗?
“您有什么心事吗?也许我能为您分解。”
“啊……说到这里,确实是有,”栅栏对面的人接话了,“是和我正在上高中的孩子有关的事。”
“具体是什么样的问题呢?”
“我一直感觉他有心事。”
夏油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下,而对面的弥彦则是毫无察觉地继续顺着话题往下:“因为我在他的成长里一直缺席,有隔阂是理所应当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波折,所以我们两个的关系也因此回温了。”
“家人之间有秘密是习以为常的,”教主说道,“不只是青春期的少年,就连成年的亲人之间也会有不公开的秘密。世人都像月亮一样,既有隐晦之处,也有皎洁。”
这是很有哲理的话。
弥彦受教似的点点头,也不管对面的人是否能看见:“如果只是隐瞒,那便算了……可是我感觉他很疲惫。”
“有具体的表现吗?”
“怎么说呢?要说有也很难形容,大抵是一种感觉。因为我家的这个孩子非常要强,和寻常人相比更是非常有才能,普通的事情完全难不倒他。如此一来,越是要强就越容易给自己树立极其高的标准。做到了比他人更好的事,只是觉得理所当然,要不断做到最好、更好,才值得一提。如此一来,疲劳就容易积累,我作为家长非常担心。”
“有些主观了吧。”
夏油杰说,但这句话刚刚出口,他便意识到随意评价倾诉者的行为很不符合高僧的人设。
好在他的父亲完全没有心理咨询的经验,并没有产生疑虑。
“确实可能有些主观吧,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为什么你不去问呢?’
他的思绪就像是滴入水中的墨点,顺着父亲的话开始发散。
这个疑问甚至不需要弥彦回复,夏油杰自己都能瞬间想清楚:他不一定回答。
换做以前,他绝对会在弥彦询问的时候巧妙地转化话题,因为父亲不是咒术师。
如果是现在,即便父亲重新进入他的人生规划里,夏油杰也会按照惯性延续旧例,他恐怕永远做不到像五条悟那般坦诚——
但倘若是父亲的话,恐怕会坚持询问吧。
所以弥彦才来到这里。
想到此处,夏油杰心中对五条悟的埋怨稍微减轻了一点。
众所周知,他的父亲不可能在练马区收到盘星教的传单,那么必然有外力的干涉。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怀疑五条悟,就像家里的海绵沙发突然爆炸之后,你不可能不去怀疑家里静悄悄的猫狗一样。
“我想过去询问,但是我不确定能不能得到真心的回答。”
“如果用心去询问的话,我想孩子也一定会感知到家长真切的关怀。”
“……会吗?”
“一定会的。”
告解室里迎来了大段的空白,栅栏的隐秘性是双向的,便如同他的父亲瞧不见他一样,夏油杰也看不清弥彦的表情,他只能听见父亲平静的呼吸声,以及乍然快了一拍又迅速回归平静的心跳。
“那么你为什么会选择站在这个位置上呢?”
他的父亲声音轻得像是喃喃自语:“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盘星教的教主?我听教众们都敬佩新上任的教主,做好事当然不需要动机,人行义事自然是义人……但究竟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抉择?你的志向映射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想要了解你的心声。”
对不认识的男子说这种很肉麻的话,是非常不得体的。
打叛逃以后,夏油杰就从来没再开启过对猴子心理辅导的业务。
但是偶尔在不走心的客套和敷衍之中,他也能窥见一些可怜、空虚至极的心灵,竟然把萍水相逢的人当成度过苦海的浮木,甫一见面,就将自己心中的痛苦和弱点如同竹筒倒豆子那般涌出。
一想到假设坐在这里的人不是自己,那人便可能将父亲的苦恼和隐秘的家事窥得一清二楚,夏油杰的心就生出诸多不快。
就像他和弥彦两人的纠葛当中,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品鉴情感的第三者——
仅仅是朝着这个方向想象,便已经令他不太开心。
他无法忍受任何父亲倾诉的对象不是自己的可能性。
装大度似乎有些过头了,表面上从容地说想看弥彦陌生的另一面,但是真看到父亲和别人讨论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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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暗自生气。
他难不成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吗?
不可能吧。
夏油杰只是期望,这样的时刻、如此的温情时刻,永远属于自己。
*
“因为我想保护弱者,因此拥有属于自己的咒术师势力是必要之举。”
事到如今,他也无所谓身份可能会暴露这种事了,信马由缰地吐露自己的想法:“一直以来我以为普通人是绝对的弱者,而咒术师是绝对的强者。我是为保护普通人而战的,直到后来,我意识到非术师竟然也能这么丑恶,我决定为保护咒术师而战。”
“这是个很好的想法啊,你总是这么温柔。”
夏油杰没有回应这个评价,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再到后来,又有了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发现,为保护弱者而战斗,并不代表着一定要在‘咒术师’和‘非术师’中选择某个阵营。咒术师本身也是分裂的,为了打造咒术师的乐园……那么这个乐园也属于咒术师里的烂橘子吗?”
“显然不是,我只是想要保护咒术师里的好人——于是逻辑再进一步,我只是不想让所有的年轻咒术师怀抱着遗恨而死,怀抱着遗憾承受偏见和痛苦。”
“很了不起的愿望,”弥彦说道,“那你找到了方法吗?盘星教是你实现梦想的一环吗?”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它对于我只是纯粹的敛财工具。”
他已经不在乎父亲在听到这话以后对他产生什么印象了:“我对于这样那样大惊小怪的非术师果然还是喜欢不起来。但是或许吧,或许我和我的友人最终能够找到介于两者之间的某条路。关于他呢,倒是为我提供了些许灵感……”
“我会帮助你的。”
“在告解室里,好像不是说对神职人员说这种话的场合。”
“只要是你真心认可的事情,我都会帮助你。”
他的父亲甩下了这句话,与其说是征求许可,倒不如说是为了表达态度。
这人不期待得到他的回应,继而利落地站起身,推开身后的门便走了,在地板上落下的脚步声显得干脆而生硬。
夏油杰在光线微弱的告解室里静坐了一会儿,好像木质栅栏的油漆里蕴含着无穷的宇宙奥秘,值得他花极大的功夫去研究似的。
盘星教的教主也是需要下班的。
回家的时候,天空中又下了一些朦朦的微雨,他从职员处多借了把透明的雨伞,递给了门口等候他的人。
“所以,现在是说这种话的场合了吗?”
“不算吧,”夏油杰回答,他装模做样查看了一下时间,“至少要正式离开盘星教的正堂才算呢。”
他们两个人顺着台阶继续往下走,走到这栋建筑正庭附带的园林景观里。
目前正是绣球花开得最好的时间,盘星教的绿植都请了专人打理,同时也有教众主动来做义工,因此开得反而比一些公园看上去还要好。淡蓝色的、浅紫色的,深深浅浅地交相呼应,美丽而不显得艳俗。弥彦又闻到栀子的香气了。
“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