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驿的守卫战战兢兢地把孙尚香放进去,又恭恭敬敬地把她送出去。一顿折腾下来像请了一尊神。
事情发生的进展让除了孙尚香之外的所有人始料未及。孙权把自己看到的事件原貌向吴国太复述了一遍,只留下一句评语: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吴国太象征性地护了一下女儿:“还不是因为你这出计太糟糕!”随后又开始痛心疾首:“女儿啊,母亲没有教好你啊,你这样子还有什么名声啊!你后半辈子可要怎么过呀!”
孙稔更是怒斥天意,质问是不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大局,吓得游龙以为她失心疯了。
苍天啊,除了亲领一支大军抢回荆州,能做的她都做了,怎么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孙尚香还是要嫁给刘备!
她问游龙,游龙也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直接去问孙尚香,孙尚香带着神秘的微笑,说马上你就知道了。
堂上吴国太和孙权两人焦急地踱步,气氛凝重。孙尚香昂首阔步走进去,从容跪下,向二人行了一个君臣叩首大礼。
“这是干什么?起来吧!”吴国太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不知母亲、兄长因何而怄气?是因为女儿不服从你们的意愿,擅自行动吗?”孙尚香昂着脸质问道。
孙权背着手说:“当然。我本不打算将你嫁与刘备,不过是做个幌子,你跑出来添什么乱?你老实待在府里,我自将刘备关押起来,逼他拿荆州来换。你这样行事,原本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孙尚香冷笑了一声:“我在馆驿门口见到刀剑森严,就明白兄长的意图了。我之所以敢这么做,自然是因为,我有了比兄长现在的计划更好的主意!”
她的语气自信笃定,若不是因为她稚嫩,怕是所有人听了都会被她唬住。可惜孙权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你从小便是这样,狂妄自大!小事也就算了,这种大事哪是你可以随意置喙的?我尚且要兼听广纳,你觉得你比我帐下的谋士能臣更有智慧?”
孙尚香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哥哥既然觉得这件事我不能参与,为何要让我成为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你重视的这条计谋,没有我的存在根本不能成立,即使这样,我也不能发表我的意见吗?”
吴国太分开二人,悲戚一声:“别吵了!都是自家兄妹,何苦闹得难看成这个样子?”
孙尚香的眼眶也红了。孙权本来怒气冲天,见了她忍着眼泪的样子,也于心不忍,伸手想扶她起来,地上凉,但她不肯。只得作罢,摆出主君的架子,冷冰冰地问:
“那我就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孙尚香瞥了他一眼,而后眼睛直视着前方,认真说道:“今日你们到来之前,我与刘备机锋数句,发觉此人言谈举止沉着机敏,又胸怀大志,不是贪图小利、只求富贵之人。这样的人野心深不可测,若任由其壮大,来日定会成为我东吴心腹大患。偏偏他又有汉室宗亲的名望,不能轻易动武铲除。兄长的计谋固然行之有效,可终究不算体面,将来难免落人口实。”
孙权听进去了,没有打断,示意她继续说。
“刘备既然是受兄长之邀结亲而来,我们不宜出尔反尔。不如将计就计,定下这门亲事。一来,做给外人看,孙刘联盟坚不可摧;二来,兄长在刘备那儿钉入了一颗难缠顽固的钉子,我自当为东吴打探情报,让刘备心有芥蒂而无可奈何!”
听完她这一番话,孙权和吴国太都面露惊愕之色。在帘后偷听的孙稔也大为震惊,想不到她竟然有以身入局的魄力!
孙权犹豫开口:“小妹,你的话说的很漂亮,我想不到你竟然有这样周全的思虑,和这样过人的胆识。只是···有些事不光要看有没有用,还要看值不值得?为了拖住一个刘备,牺牲你的婚姻幸福,值得吗?”
孙尚香发出一声轻笑:“兄长,什么叫区区一个刘备?他的威胁,你应当比我更明白。我孙氏基业,从父亲、到大哥、再到您,已历三世,若非我们与亲信部将殚精竭虑,哪里能成现在的气候!我身为女子,没有征战沙场、出谋划策的机会,但我时常想着要为家族做点什么。我的最大价值,不就是婚姻吗?若我的婚姻能成为您的利器,那是我的荣幸,谈何‘牺牲’?”
孙权哑然,来回走了半晌,长叹一声:“小妹有此心,我很感动,可···”
吴国太先他一步哭出声来:“傻孩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仲谋,你别听她的,还是把刘备关起来。既然我们要荆州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就不必再让你的妹妹出面了!”
“不,母亲!”孙尚香赶忙抓住吴国太长长的袖子,“此事到底不妥,而且只能现在换回小利,并非长远之计!女儿也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一番细细考量才敢提出此计。请母亲给女儿这么一个为东吴出力的机会吧!”
两人僵持不下:孙尚香意志坚决,吴国太又说什么都舍不得女儿。双方望着彼此的样子,都哭得泪涟涟,可就是不肯动摇。吴国太气得跺脚,悲道:
“我真后悔下午没有随你一起去见那刘备,他真的是个大威胁吗?你要是错把草莽当枭雄,害得可是你自己!”
“母亲不必怀疑,女儿并不是坐井观天、眼界狭窄之人,对于什么人非池中之物,自有标准。母亲若是心有疑虑,不如择一时机,让刘备觐见,您亲眼看看,女儿所言是否属实!”
吴国太见她心如磐石,一时间噎住了。她转头望向孙权,试探道:
“你同意你妹妹说的?”
孙权苦着脸,点了点头。
“小妹坚决如此,我也没有想到。不过,她说的计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吴国太泪潸潸:“看来,是我不识时务了。”
她又看向跪在她脚边,虽然泪眼婆娑,可目光毅然决然的孙尚香,她伸出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道:
“好吧,就依你。申包胥哭于秦庭,谁也拦不住一颗诚心啊。”
孙尚香大喜过望,忙磕头谢道:“多谢母亲成全女儿!”
“慢着。对你的眼光,我还不能全信,”吴国太这时也收起了眼泪,变得凛然而冷静,“这样,后日,我在甘露寺设宴,请刘备收拾齐整赴宴,让我先见一见他。若他果真如你所说,有枭雄之姿,我那时便允了你。若他只是个凡夫俗子···仲谋,到时候你便安排刀斧手伏于廊下,将他擒获!”
天黑得彻底,孙稔走在孙尚香前面,为她提着灯笼照明。花园里的石子路不好走,一不留神就要崴脚。
灯笼摇了一下,没有照见前方的路。孙尚香一个没站稳,身子一歪,差点摔倒,还好孙稔扶住她。
“谢谢。”孙尚香说。
孙稔没回答。
孙尚香去捏她衣袖下的手,笑道:“怎么不说话?”
孙稔幽怨地看她:“郡主今日所做,实在太唐突,太冒险了。”
“我母亲兄长都没有意见了,轮到你来反对我了?”
“我怎么敢呢?我终究只是您的侍女,”她顿了一下,“可若您把我当作一个能交心的朋友,我就要好好问您了:您真的好好考虑过,知道嫁给刘备意味着什么吗?”
孙尚香的眼睛玩味地瞧着她:“当然知道。意味着互相掣肘,互相提防。我选的不是夫君,是需要时时刻刻警惕的监视对象。”
孙稔追问:“是,这就等于抛弃了婚姻的幸福,抛弃了您值得拥有的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日子!您真的考虑好了吗?”
孙尚香厉声:“那种日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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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百姓追求的!而我身上担有责任,这已经需要我尽心尽力,没有闲情再去追求这种生活了。”
她心意已决,看起来是劝不动了。
孙稔微微叹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赵云将军呢?”
孙尚香怔了一下,而后冷哼一声:“他是敌军之将,虽然英武不凡,可惜若不能为我江东所用,就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一个划得远之又远的距离。仿佛她了解他,是从战报上,而不是亲眼目睹他的音容笑貌所得。
她说得很笃定,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无情。可孙稔从她听到那人名字时身体短暂的僵硬看出,人非草木,她并非如言辞中那样毫不在意。
她没有再问。
孙尚香在外奔波了半天,还没吃上晚饭,郡主府的侍女把饭菜热了好几遍,终于等到她回来。可惜,她没有什么胃口,随意拔了几筷子,就让人撤下去赏人。
端盘子的侍女走到门口,与一个高大的黑影撞了个满怀。
“小心!这汤还是热的!”那人扶住侍女。
心神不定的孙尚香立刻站起来,怪道:“兄长怎么来我这了?”
来者是孙权!那个侍女吓了一跳,嘴里念着“多谢至尊”,赶忙离开。除了孙稔之外的其他侍女也都自觉地离开。
孙权瞟了眼孙稔:“你很不知趣。”
孙尚香淡淡道:“让她留下又怎样,兄长只管说正事,她是我心腹,并不怕她听去。”
孙权尴尬地笑了一下:“不是什么正事,只是跟你道个歉,刚刚在堂上不该吼你。”
孙稔嘴巴张圆:至尊还亲自来安慰妹妹!
孙尚香还是一副高傲的神色,不过语气明显亲昵了一些:“道歉我受不起,我不是也对至尊大吼大叫了嘛。是我对你不起,谁叫我跟哥哥吵架总是占上风。”
孙权见她不再生气,也不跟她打嘴仗了,趁她坐回案桌后的间隙,悄悄绕到她身后,然后,背在背后的手把一只大老虎玩偶怼到她面前:
“哇!”
孙尚香白了他一眼:“幼稚。”
孙权嬉皮笑脸:“送给你的。我特地命最好的绣工做的,你看这花纹,针针细密。”
孙尚香越瞧越眼熟,说:“我好像也有一只很像的。”
孙稔憋笑得很难受:“是昨日郡主在射箭比赛上赢来的那只,至尊赞助。”
孙权挠了挠头:“喔,你还偷偷去了集会。”
孙尚香接过那只玩偶,示意他坐下:“送我我就收下啦,刚好两只作个伴。兄长是不是也没有用过晚饭,若是不嫌弃,我这的菜都没怎么动过,还是热的,您就跟我一起吃?”
“噢,那真好,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光了!”
孙稔乐见于此,为两人斟酒。两人闲话家常,欢声笑语,言语不像世家兄妹,倒像是两小孩胡搅蛮缠地拌嘴。不觉酒过三巡,两人脸上都泛起了红光。
天气冷,酒要现在热水里温过一遍。孙稔正打算把铜酒壶从热水里拿出来,刚好孙权兴致大发,邀她也来一起坐着喝酒。孙稔刚想应,一不小心小拇指伸到了开水里,痛得“嗷”一声。
“我先去拿冷水敷一下。”孙稔转身,只耳朵在留意着他们的对话。
忽然,孙权问:
“妹妹昨晚去看了百戏,玩了射箭?”
“是啊。怎么了,你办这么大的活动,不告诉我,还不许我去?”
“不让你去,你不也是去了,你啊,何时听过我的话!”孙权又斟了一杯酒,递给孙尚香,“小妹,昨晚你遇见赵云了吧,而且印象颇深,今日还大费周章来找他。他也算一代名将,屡建功勋,与你年龄还算般配。若不把你嫁与刘备,而嫁与他,如何?”
孙尚香手中的酒全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