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
孙权低着头,目光环视一周,寻找能求助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乔国老,他只回避目光,抹着汗。
自求多福吧!
“刘备都已经到馆驿了,我竟然对这件事还一无所知?难怪先前让你择选良人,你迟迟推脱不做,原来是在盘算这件事啊?那刘备今年多大了?和你父亲一个辈分,只怕胡子都快白了,把亲妹妹嫁给他?你好狠的心呀!”
吴国太的怒骂一句紧跟着一句,直唬得孙权抬不起头来。
趁着她的气口,他忙解释说:“母亲这都是听谁说的?万万没有此事!”
“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刘备麾下的赵云就在偏殿,要不要我把他叫上来你们当面对质?”
孙权震惊得张大了嘴巴:赵云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他不该和刘备待在一起吗?
“母亲,请听儿子解释!我无意把小妹嫁给刘备,只是诱他上门的计策。如今刘备已到,想娶小妹是绝不可能的,我命人将他拘禁,挟持他性命,从而换回荆州。至于那赵云,本该一同关押在馆驿里,不知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什么?”吴国太大吃一惊,“原来是计?”
“正是。”孙权答道。
乔国老摇摇头说道:“孙将军,这计不好啊。如今荆州百姓,都已经知道孙刘两家将要结亲之事了,此时出尔反尔要退婚,于郡主名声不顾啊。”
孙权作羞恼状,说:“我也没想到,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们竟大肆宣扬起来了。母亲不必惊怒,这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啊,我们是没什么实际损失的。”
吴国太倒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把孙权叫过来单纯是因为心里憋了一口气,不发泄出来就难受,要找个人骂一顿才舒心。
“行了,”她说道,“你有你的计,不过这事既然涉及到小妹,就该与我先商量,女儿须是我的。事已至此,政务之事我也不便多说,你只用向我承诺,不把妹妹嫁给刘备就行。”
“自然!”
乔国老欲言又止,看看吴国太,又看看孙权,满脸烦恼。他家里还放着赵云给他送的厚礼呢,总要为人家说几句好话吧。
“将军啊,刘备毕竟是汉室宗亲,我们不便动粗啊。”
孙权好言安慰着:“国老勿忧,只要他乖乖归还土地,我们是不会动他一根毫毛的。”
孙稔长出了一口气。事情就算解决了——
吗?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孙权和乔国老陪国太闲叙了会话,安抚了一下老太太收到过度惊吓的心灵,正要告退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厮急急忙忙通报:“郡主跑到馆驿去了,说要见刘使君,门口的守卫不敢拦,只好放她进去···”
“什么?”堂上的四个人一齐站起来。
“坏了坏了,郡主性格彪悍,万一闹出点儿什么事儿来···她去的时候带武器了吗?”乔国老问。
“不···不清楚。”
“有这么多守卫,刘备自己也有兵,不至于让小妹把他伤了,”孙权急得擦了把汗,“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去看看吧!母亲、国老,您二位就别劳驾了,我们会派人传消息回来。对了,那个赵云在偏殿,要看紧他,之后把他和刘备分别关起来,不可···”
又一个小厮跑进来:“至尊,赵云不知何时逃跑了!”
孙权两眼一黑。
孙稔刚坐上了乔国老的马车,现在又坐上了孙权更加富丽的马车。只是她无心欣赏马车内壁的装潢,此刻心里和对面的孙权一样火急火燎,恨不得驾车的马长八条腿。
孙权认识她,妹妹身边那个很得宠也很事精儿的侍女,莫名其妙地很希望主人早日出嫁,也是因为她,自己宠爱的步夫人把大虎的摇篮挪到自己房里,严重影响二人共剪烛花的美好时光。总之,看着她就心烦。
她怎么也在这儿来着?
孙权警觉地盯着她:“你为何也会在国太府里?为何没有跟着小妹?”
孙稔发愣了一下,随即嗫嚅着开口道:“至尊,我是跟着乔国老一起来的。听说赵云将军来拜访乔国老,郡主就改换了便装带着我们来到乔府,要见赵将军。”
孙权坐直身子,更加疑惑了:“为什么要见他?他们素不相识才对。”
“并非素不相识。就在昨天晚上观看百艺的时候,郡主偶遇了赵将军,那时还不知他身份,但见他英武过人,便对他格外留心。”
格外留心的下一步,并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见一面。
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过分的“格外留心”,可能性不多。
孙权一双碧色的瞳孔收缩,让他的神情看起来像一只面临危险而紧张的老虎。
“小妹很喜欢他吗,在还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
“是。”喜欢到用语言都难以承载分量。
孙权垂下眼睛,眉头拧紧:“真是害小妹受苦了。”
什么苦不苦的?事情已经发展成了这样,所有的苦也只能她自己扛着,但愿她很有韧性,或者,很有本事让周围人品尝与她同等的痛苦。
等车马停在列满兵士的馆驿门前,里面已经闹翻了。
负责看守的军官听到孙权来了,跟听见玉皇大帝下凡了一样,感恩涕零地跑来迎接:“至尊,您来了就好办了!您明察,不是我们不拦,郡主说敢阻拦她就砍了我们的头,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啊!”
“这是不拦的理由吗?我就不信她真的能砍!”孙权忿忿的,“里面现在什么情况。哎呀算了不用你说,我自己进去看吧。”
馆驿里只住了刘备一行人,他带来的士兵随从,现在全都聚集在一间半敞着门的房间门口,紧张地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不用猜,房间里的主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尚香,还有不太明白状况的刘备。
哦,或许还有匆匆赶来的赵云。
现在孙权也来了,戏唱得更热闹了。
孙权不悦地望着为他让开路的刘备的随从们,大步流星走过去将半敞开的门全部推开。
“小妹,不要胡闹!”
意外的是,房间里很安静。
孙尚香在研墨,刘备在写字。赵云···赵云不在。
这看着还挺···岁月静好的。
“兄长,你来了。”孙尚香抬起头,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刘备也起身,与孙权互相行礼。
孙权一脸茫然,孙稔看着脸上没有丝毫愤怒的孙尚香,也是一脸茫然。
发生了什么?
*
“你来这里向我提亲?我兄长答应你了?”
刘备其实一见到这个贸然闯进他房间的女子,就已经把她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虽然是平民打扮,可皮肤白净光滑,头发乌亮,体态优雅,这都是需要贵族经年累月的保养与调教才能养出来的。再加上,她闯进来,守卫任凭她大吵大闹不敢拦,这样的女子还能是谁?
——孙权的妹妹,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他妥帖答道:
“是。不然,备也不会冒昧前来。”
“哼。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嫁给你。这门婚事我要退回,皇叔若是体面人,就请自行打道回府吧。”孙尚香咄咄逼人。
“哦?”刘备先是不小的吃了一惊,而后苦笑道,“难怪。我想郡主正值妙龄,怎么也不会想嫁给我的。只是尊兄一再邀请,我不得不从命啊。郡主要退婚,那我无话可说。”
“——那,那再好不过。”
孙尚香已经预备好了大闹一场,可说完退婚,见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很吃惊。
眼前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治愈旅途疲惫的中年男人,从底层花了几十年慢慢爬上来的草根好不容易成了天子的亲戚。这样的男人,不该是竭尽全力捍卫自己的名声吗?怎么会容许被她——一个诸侯的妹妹羞辱。
但她表面上强作镇定,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才是赢家。她不理他,眼睛不安分地在他的房间里打转——幸好刘备的房间是收捡过的,没有什么看不得的东西,只有剑架上的两把剑最引人注目。
孙尚香走过去,伸出手,又停住了。
“我可以看一下吗?”
“请便。”
孙尚香先端详了其中一把,赞叹不已;又抽出另一把,问道:“这就是你名震天下的雌雄双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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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
“正是。郡主真是见多识广。”
孙尚香为这句奉承笑了一下,将一把剑握在手中,另一把递给刘备:“我不光认得剑,还知道皇叔的剑法天下一流。可惜今天没有随身带我的佩剑,不知能否用皇叔爱剑与您比试一番?”
刘备这次是结结实实地惊讶了:“郡主身为女子,竟然习武?”
孙尚香从小到大没少听过这样的疑惑,熟稔地说:“年幼时,便效仿我父亲和兄长,勤学苦练,未曾懈怠。如今也算小有成就,不知有没有与皇叔较量的资格?”
刘备先是感慨,而后又轻轻笑着摇头:“郡主的武艺既然从小练起,自然颇有造诣。只是,我今日无心摆弄兵器,只怕要扫郡主的兴。”
孙尚香眉毛一竖:“你瞧不起我?认为我不配与你比吗?”
“非也,非也,”美人嗔怒虽然也可爱,但刘备还是希望她心平气和,“备也算戎马半生,刀光剑影屡见不鲜,若是该战,何曾有一次避而不战?但,征战杀伐只是工具,一件让人内心惶惶的工具,通过这件工具,要实现的,恰恰是让天下争端休止、百姓安居太平的伟业。自赤壁之后,我又经攻城略地大小十余战役,这仗打得越多,我也越来越希望天下早日太平。终日挥舞刀剑,到底是让人累的呀。”
他将孙尚香递给他的剑,又重新放回到剑架上:
“郡主不必上战场,平日里练习武艺,聊以娱情,当然是好事。可我在沙场这么些年,时常希望自己能有一天能不再用这一身的功夫,安享太平日子。我昨日来到东吴,抱着缔结姻亲的美好愿望而来,希望哪怕只有大婚时的一两天光景,让我感受一下寻常人家的幸福也好。郡主你看,我已经不算年轻了,或许,这一辈子也难完成兴复汉室的重任。余生,也只有忙里偷闲的机会了。希望郡主你通融,让我短暂地忘却刀剑,好吗?”
孙尚香沉默了,看向刘备的神情变得很复杂,半晌还是倔强说:“我学习武艺,并不单是为了好玩。若是有征战沙场的机会,我必将当仁不让。”
她认真地看着刘备:“今日可以不比。但来日,我们若在战场上见,无论是敌是友,你都要与我比这一场。这是你今日欠下的。”
刘备不知道有没有把她的话当真,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孙尚香觉着,这人倒没有想象中的讨厌,尤其嘴皮子还算利索,难怪能一直拖着荆州不还——嗯,这么一想还是不行,他有黑历史。
“请皇叔立个字据。”
*
这便是孙权和孙稔走进门看到的一幕。
孙权不明白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看上去还挺和睦的,不过这就更不对了,他宁愿他俩打起来,也不想两人看上去和和气气的。这样很诡异。
他咳了一声,勉强镇定地摆出外交仪态:“小妹,刘皇叔是我们的客人,你不该来叨扰他。”
他又左顾右盼:“赵云不在吗?真奇怪,他竟然不陪在皇叔身边。”
刘备笑笑:“子龙或许去哪里闲逛了,东吴人杰地灵,真是一块好水土。我想,孙将军不会不让我们欣赏您治理下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场景的。”
孙权客套:“皇叔谬赞了,这铁瓮城刚刚筑成,百废待兴,倒是没什么好看的。可这馆驿着实是我令人尽心布置的,皇叔住得可舒服?”
“极好。仅仅是暂时的住所将军都如此尽心,备感激之至。”
两人说话夹枪带棒,倒也没分出个上下来。孙权打了个哈哈,又看向孙尚香:“小妹,还不快过来。你可知错?”
孙尚香停下了研墨的手,她的表情肃穆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很快,她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虚假的笑容,用刻意亲昵的语气说道:
“小妹知错。小妹也是想来看看,自己的未婚夫长成什么模样,兄长知道,我是个不怕羞的性子。”
还不及众人反应过来,孙尚香又是语出惊人:
“兄长,不知我和皇叔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啊?”
刘备懵了:她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孙权懵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稔绝望了:这难道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