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涎玉怀珠 > 15.第 15 章
    宋怀聿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消退。

    他从来不敢正视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此刻孩子的话却在血淋淋地宣判。

    他看着宋时臣阴鸷的眉眼,几乎快要分不清这对父子。

    或许基因的作用确实超过一切,这个从没被父亲教养过的孩子竟全然具备宋家人的劣根性。

    就在这时黑蛇翻了个身,鳞片剐蹭过柔软的内壁,猛然夺取宋怀聿的注意力。一股呕意往上顶,宋怀聿的嘴唇抖了抖,一滴冷汗自额上滑落。

    肚子好痛……

    仿佛婴孩顶足,黑蛇的尾巴尖将他的肚皮戳出一个小尖。

    看着母亲的注意力被夺走,宋时臣的脸色更加黑沉,往日那些眼睁睁看着宋怀聿亲近旁人的回忆、那无数个只能看着他的夜晚一齐涌在他眼前,满腔热气遇冷几乎凝固成泪,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冲撞在胸膛。

    宋怀聿为什么不亲近他,为什么不爱他?

    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新人”抢走的感受还要再上演几次?

    他扼住宋怀聿的手收紧,没注意他吃痛的神色,硬生生箍住青紫淤痕。

    “我会比他更好。”

    他说着,语气中’他’指向不明。

    “妈妈,我们一起杀了他好吗?”

    也许可以两个都是。

    “不对,他已经死了,”宋时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死了就该待在阴曹地府,怎么能死赖在活人身边?就该让他灰飞烟灭!”

    宋怀聿的脸色很差,他的嘴唇一抖:“对不起……”

    他想他很抱歉,把孩子带到了世界上来,却没有好好爱他。

    宋时臣的脸色猛然一僵。

    他并不想要听见宋怀聿的道歉,不论是对他说的哪一句话。

    宋怀聿回了家,裙摆被飞溅的雨珠浸湿也犹未发觉,蕾丝裙白里隐隐露出的脚踝玉似的白,湿意被顺着肌肤延伸的蛇状黑气一点点吞噬干净。

    房间内的光线很暗,宋怀聿全身发冷。

    他根本没有听宋时臣后面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他说不要生下他这句话。

    宋怀聿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探出半个脑袋,能清晰感知到体内阴气流动游走,四肢百骸都像浸了冰。

    可丈夫不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等到半夜,长明烛变了色,幽蓝磷火照着黑白遗像,空气中温度骤降。

    “去哪了?”宋闻柏森森然的声音响起。

    阴沉沉鬼影乍现在床边,却没想到宋怀聿躲在被子里,不仅没被吓到,看都不看他一眼。

    被子里的人蜷成一个小包,不知道在做什么,宋闻柏冷着脸蓦地拉下被角,却在下一秒愣住。

    青年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眼一眨,一颗颗一滴滴,扑簌簌滚落而下,很快滑过尖尖下颌,滴滴答答落在被褥上,晕开层层深色。

    宋闻柏还没来得及发难,大脑一片空白,预备好的质问几乎在一瞬间被满腔愤怒顶替。

    ——谁欺负宋怀聿了?谁敢?

    男鬼的手指动了动,很快抱住了床上缩成一团哭得可怜的人。

    从没见过宋怀聿这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从前也没有这样的。

    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受,第一次想要面前人少落点泪,至少该告诉他为什么,好让罪魁祸首能被自己拧断脖子,可宋怀聿抽抽噎噎的,也只是在反复叫着“老公”。

    哭完了,才抵着他胸膛摇了摇头,瓮声瓮气说没事,只是心情不好。

    宋闻柏冷笑一声,半点没信:

    “自己说,还是我叫醒它来自己看?”

    它指的是宋怀聿腹中黑蛇。

    宋怀聿吸了吸鼻子,难得硬气道:“不,我要睡觉。”

    他从宋闻柏的怀里出去,挣扎间竟碰到冰冷硬物,一瞬间面色僵硬:“老、老公……”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宋闻柏垂眼,平淡道,“不想说就等想说了再说,我抱着你睡。”

    鬼魄要瞒天过海,极尽全力地模仿着真正的婴儿,以至于连“母体”都遭受欺骗,产生的孕期反应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宋怀聿自己几乎不能睡个好觉。

    只有宋闻柏在身边的时候,肚子里的东西才会平静。

    等到人睡熟了,宋闻柏给他淤紫的手腕涂上药膏,才唤醒他腹中鬼魄,回看白天的事。

    宋怀聿,好样的,不管不顾哭一通却半个字都不跟他说,不声不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宋时臣这个死逆子、畜生。

    宋闻柏的脸黑沉得吓人,手指攥得死紧,咯嘣一声响,指骨碎了。

    *

    宋怀聿最近开始频繁孕吐,黑蛇腾动时膀胱遭受压迫,经常站不稳,晚上做梦也很浅。

    一闭上眼,本来应该在腹中的长蛇就出现在眼前,绕颈、攀腰,发出空荡幽灵般的嘶嘶声。

    在难捱的折磨中,宋怀聿再次梦见了幼子时弥。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他想起今夜过零点正好是第七天。

    宋怀聿打开门,门外空荡荡一片。

    “时弥?时弥?”他像从前一样叫他。

    但门口仍旧没有人。

    冷风吹动着白色睡裙,黑夜中人仿佛笼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中,似幽幽展开的亡灵花。

    宋怀聿低头,沉睡的黑色长蛇正盘桓缠绕在自己的腰腹,三角头隔在他胸口吐出黑紫色长信,尾巴尖戳着膝窝,那是发硬的触感。

    是它……

    时弥小时候怕蛇,它一定吓到时弥了。

    宋怀聿面无表情伸手捏住蛇身七寸,赶它到衣摆之下,这样就看不见了。

    抬起头,一张苍白的脸就在眼前,面贴着面。

    雷电闪了黑白的光,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宋怀聿牵动嘴唇,轻轻唤道:

    “时弥?”

    明明冒着雨,宋时弥的头发却没有湿,反而身上有一股奇特的焦糊味。

    宋时弥一向有点少爷脾气,有时显得闹腾,这一次受伤反倒让他收敛,格外沉静了。

    宋怀聿一把将人拉进房中:“这么大的雨,快进来。”

    哐当一声响,遗像被房门关上的动静震得倒扣,碰倒了电子长明烛。

    最后一点光源也消散,人眼维持着最低能见度。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贴了上来,轻轻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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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怀聿的脸,拇指轻轻刮过他鼻尖,带来一阵毛骨悚然的痒。

    宋时弥的吐息很近,幽幽叫他:

    “妈妈?”

    他的那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仿佛对待白瓷樽盏,小心翼翼。

    宋怀聿浑身一僵,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拉住宋时弥的手腕:“手真冷,在外面冻着了吧?”

    随后,他像从前每一个孩子生病的夜晚那样,用被子将宋时弥的身体裹住,轻轻摸了摸他的冰冷的额头: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宋时弥躺在床上,身体呈现不自然的僵直,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宋怀聿:

    “可是妈妈,我要走了。”

    “为什么?”

    “妈妈,我不得不走了。”

    宋怀聿蓦然怔住,他从未想过孩子会离开自己的可能。大儿子要讨厌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也要离开么?

    几乎茫然道:“为什么呢?”

    泪水倏忽滑落到下巴尖,有点痒,他又问:“宝宝,为什么要离开妈妈?”

    可宋时弥只是僵硬地、重复说着,他要走了。

    宋怀聿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他从出生就抱在怀里养大的孩子,这是不听话但最粘他的孩子,这是他的血肉,他灵魂的一部分,而现在,这一部分竟然要离开他。

    宋怀聿从没意识到他将孩子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以至于感到一阵血肉剥离的痛楚,他的泪水浸湿了被单,晕开一小点深色。

    真是坏孩子,说着让母亲伤心的话,坏孩子……

    “妈妈,吃掉我吧。”突然间,他好像听见一道声音这么说,但宋时弥并没有张嘴。

    宋怀聿坐在床沿,一点点俯下身,神色模糊陌辨,他的乌黑的发丝垂落出一片天地,他的气息泛着卡特兰的幽香,黑暗中能看见一闪而过的晶润。

    他微微歪着脑袋,轮廓中能看见一点鼻尖的起伏,看不清脸,可来自母亲的注视是那样的认真细致。

    啪嗒——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声响,宋时弥的肩膀像被烫到了一样,几乎要融开一个孔。

    古人云食色性也,多少相通。

    宋怀聿的身体似乎比从前丰腴了,他的皮肤白腻,一汪轻柔的水将冰冷的躯体裹住。

    他的手指格外柔软漂亮,手心肉软得像是棉花,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总是让人挣不开。

    齿洁如瓠瓜,漂亮齐整,随着嘴唇开合而露出一点红艳舌尖。

    脖颈修长白皙,弯月似的垂顿,随着吞咽的动作能看见小小的喉结滚动。

    宋时弥感受到一股带着灼痛的安宁,宋怀聿像对待婴孩一般抱住他的头颅,嘴里呢喃着:

    “回到……回到妈妈的身体里,宝宝。”

    从妈妈的身体里诞生,就应该永远留在妈妈身边,乖孩子,别怕疼……

    房间里响起毛骨悚然的咀嚼声,还有滴滴答答泪水掉落的声音。

    最后,是婴孩的咯咯笑声。

    屋外的雨更大了,利落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却漾开一层层油似的腻歪水晕,宋闻柏的遗像框在抖动,磕磕碰碰的声音却被雨声轻易掩盖,谁也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