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守信仔细看泠娘,太监的扶灵人,看年纪顶天是个义女,容貌寻常,衣着寻常,可说话的口气就太大了!
“姚大人,从进东昌地界儿,我便看到了那些百姓过得不易,虽然没能耐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但老弱妇孺一口粥还送得起,大人只当是我们要在东昌落地生根结的善缘。”泠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玉奴探出头看了一眼,她觉得泠娘像极了她的名字,看似顺水逐流,可到哪里都能活。
姚守信叹了口气:“姑娘,请内堂说话。”
泠娘让所有人在外头等着,跟在姚守信身后走进了衙门。
衙门里,除了青石铺的地面还算好的,处处都有落败之感,坐在待客的西配房里,桌椅板凳连漆色都没有,木头纹理被磨的发亮。
衙役端着粗瓷茶盏里,只有热水,一片茶叶都没有。
泠娘知道这是真穷,姚守信可以跟任何人装穷,但跟自己完全没必要。
“姑娘是京城来的贵人,东昌这穷乡僻壤招待不周了。”姚守信说。
泠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轻声:“很甜的水,是山泉水吗?”
姚守信笑了:“姑娘是识货的人,东昌的山泉水确实是好东西,可山泉水不能当饭吃,这里临海,盐碱地种不出来粮食,百姓太苦。”
“大人也受苦了。”泠娘说:“大人是想要问粮食吗?”
姚守信摇头:“姑娘是京城来的人,但不是朝廷的人,东昌的人口有七百多万,老弱妇孺四百万不止,怎么能让姑娘为难。”
“那大人的是?”泠娘疑惑的看着姚守信。
姚守信缓缓的吸了口气,显然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遍,才开口:“姑娘别觉得本官说话难听,秦良归乡,落叶归根是人之常情,可若太风光,东昌的很多孩子就完了,他们穷怕了,眼里只能看到富贵,要是孩子们都觉得太监好,那东昌就会少了很多人,穷不怕,人在志气就在。”
这让泠娘太意外,可也打心底升起了无以言表的敬佩之情,什么是父母官?把自己辖区的百姓当成自己的孩子的人才配,显然姚守信是这样的人。
所以,朝廷好不好,其实无法一概而论,京城里的尔虞我诈跟姚守信比起来,他们不像人。
“听大人的,棺椁入义庄,只用薄皮棺送义父去故乡,我们来的人虽然不多,但马车招摇,分三次离开,黄白之物对大人来说不如粮食,我说到做到,粮食送来衙门,全凭大人做主,可从外面运粮进来,需要耽搁几日。”泠娘起身,深深一礼:“大人是好官,民女钦佩。”
姚守信没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如此深明大义,笑着起身扶了泠娘一把:“姑娘,想要在东昌常住?”
“嗯,但不会在东昌城,要去义父生前活着的地方。”泠娘说。
姚守信叫来了衙役,吩咐道:“去查一查秦良住在哪里?”
泠娘没出声,静静地等着。
很快衙役拿着发黄的册子过来回话:“大人,秦良是四十年前离开东昌的,册子上记着是东昌府的乞儿,只知道出生在海边,别的就查不到了。”
“这个?”姚守信有些为难。
泠娘这才说:“义父曾提起过,他生在海边一个叫望海村的地方。”
“那地方,如今没什么人了。”姚守信说:“姑娘,要过去?”
“去。”泠娘说:“大人若是愿意,望海村可以卖给我。”
姚守信沉吟片刻,让衙役取来了舆图和府志。
外头春喜公公和众人等得心焦。
泠娘却在舆图上查看望海村的府志,望海村是在一处石头山的山脚下,百年前还有良田可以耕种,可一年不如一年,三十年一场海水倒灌,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就死在了那场天灾里。
“姑娘若是愿意,望海村往东三十里有一个采珠村,也可以安身。”姚守信说。
泠娘点着望海村的地方:“大人,只要是望海村的地界,都可以卖给我,价钱您定。”
“姑娘说的粮食,是真的吗?”姚守信试探着问。
泠娘点头:“是,义父生前尚有一些积蓄,他挂念故土,如今我能为他做的不多,让他故乡的人把青黄不接的时候熬过去,是可以的。”
“姑娘,散尽家财也没人记得你的好,穷怕了,穷到最后良心都没剩下多少了。”姚守信说着,竟像是羞愧一般低下了头。
泠娘还要说话,衙役进来禀报:“大人,有人拿着京城崔家的令牌,要见这位姑娘。”
姚守信猛地抬起头。
泠娘赶紧说:“大人,送粮的人来了。”
“姑娘和崔家关系匪浅?”姚守信自然知道靖国公崔家,崔家前几日来这边置办了最好地段所有的铺子,他气得整夜都睡不着,竟是为了眼前这位姑娘?
泠娘说:“我跟德妃娘娘有旧,您安心,我不会给东昌带来灾难。”
姚守信苦笑:“好,那望海村也不用姑娘给银子,权当我姚守信徇私枉法了,留下姑娘这尊金财神。”
泠娘起身行礼,从没有过的郑重,从没有过的诚心诚意。
姚守信说是去拿地契,实则是避嫌,衙役带着以为五十多岁的管家模样的人。
那人见到泠娘就跪下了:“恩人,老奴崔忠奉德妃娘娘的命令,东昌最好的一条街买下来了,姑娘的院子也在东昌这边是最好的地方了,饶是如此,老奴也觉得委屈了姑娘。”
泠娘双手扶着崔忠起身:“泠娘承德妃娘娘的大恩了,您回京就说泠娘会在东昌日日为她祈福,也请德妃娘娘放心,泠娘就在东昌,不去任何地方。”
崔忠起身:“姑娘,这边太穷了,百姓食不果腹,您在这里要受苦啊。”
“您是心善,泠娘想请您回去途中,沿途置办粮食送到东昌来,直接送到衙门,银子给您五千两。”泠娘说:“可行?”
崔忠愣了愣,随即点头:“刚好老奴也要回京复命,这事儿办得。”
门外,拿着地契来的姚守信听到这话,倒退两步,眼底泛红,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五千两,不管这姑娘有多少银子,能为东昌的百姓花一两银子都是恩情啊。
泠娘让崔忠出门在外头略等片刻。
崔忠离开,姚守信走进来,先拱手一礼。
泠娘赶紧还礼:“大人,我不便久留。”
“这是望海村和石头山的地契,那一片地没人要,不值五千两,姑娘放心,本官这就差人去跟县衙那边说清楚,等姑娘过去时,地界都会划分明明白白的。”姚守信说。
泠娘双手接过来地契:“大人,泠娘谢您收留之恩,他日还会登门拜访的。”
姚守信亲自送泠娘到门口。
泠娘辞别姚守信,一转头看到了辛夷,辛夷牵着欢喜的手,站在不远处,辛夷眼角眉梢的笑意,让泠娘心里酸涩,快步跑过去,问:“义父可好?大哥可好?”